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二二


  而自打被帶進修道院,埃倫蒂拉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那些人用修剪樹枝的大剪刀給她剪了個毛刷子般的短髮,給她套了件修女的粗布袍子,又往她手裡塞了個裝著石灰水的水桶和一把笤帚,讓她每次有人上下樓梯就把每一級臺階都刷上一遍。這是個累死人的活,因為不斷有滿腳泥巴的傳教士或是背著東西的修女上上下下。但埃倫蒂拉在經歷了床上那種要命的苦役之後,覺得這裡天天都像是星期天。此外,每天天黑的時候,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累得半死,這座修道院並不是為了同魔鬼做鬥爭而建的,它要面對的是沙漠。埃倫蒂拉看見過修女們拳打腳踢地對付奶牛,把它們趕到圈裡擠奶,還要整日在木板上跳個不停壓制奶酪,外加伺候那些難產的山羊。她看見過她們像渾身黝黑的碼頭工人一樣,滿頭大汗地從井裡汲水灌溉簡陋的菜園,那是別的修女們一鋤頭一鋤頭在沙漠的燧石地裡開墾出來的。她見識過,烤麵包的爐子前,還有熨燙衣服的房間裡,熱得就像人間地獄。她看見過一個修女在院子裡攆一頭豬,修女死死揪住豬的兩隻耳朵不肯鬆手,被那頭野性十足的豬拖著,在泥裡滾來滾去,直到另外兩個系著皮圍裙的修女過來幫忙,才把那頭豬摁住,其中一個用一把尖刀割斷了它的喉嚨,三個人都弄得滿身豬血和爛泥。她還在醫院的隔離病房看見過那些得了結核病的修女,穿著壽衣坐在平臺上,一面繡著結婚床單,一面等候著上帝最後的召喚,男傳教士們則在沙漠裡四處宣講教義。埃倫蒂拉就這樣躲在暗處,不時發現一些她過去在床上那個狹窄的世界裡從未想像過的東西,有些很美,有些則很恐怖。但是,自從她被帶進修道院的那天起,修女們無論是性情粗糙的還是循循善誘的,誰也沒能從她嘴裡掏出一個字來。一天早晨,她正在給桶裡的石灰加水,突然聽到一陣弦樂聲,就像一束比荒漠的陽光更加清澈的光。她被這個奇跡吸引住了,跑進一間空空蕩蕩的大廳,那裡四壁光禿禿的,六月裡炫目的陽光透過一扇扇大窗戶傾瀉進來,十分亮堂,在大廳中央,她看見一位美麗的修女在一架大鍵琴上彈奏著復活節的曲子,這個修女她以前從未見過。埃倫蒂拉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這首曲子,心懸在嗓子眼兒,直到開飯的鐘聲響起。吃完午飯,她用笤帚蘸著石灰水刷樓梯,等修女們不再上上下下,只剩下她一個人,誰也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的時候,她自進了修道院頭一次開口說了話。

  「我太幸福了。」她說。

  這樣一來,祖母對於埃倫蒂拉自己逃出來重新回到她身邊的指望落了空,但她仍在堅持她那花崗石般頑固的圍困,沒有做出任何別的決定,直到聖靈降臨節那個星期天。那段時間,傳教士們一直在荒漠裡轉悠,尋找那些因為姘居懷孕的女人,讓她們結婚。他們開著一輛破破爛爛的小卡車,帶著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和一箱子不值錢的玩意兒,連那些最偏僻的小村莊都跑遍了。這場針對印第安人的搜尋中最難的工作是說服那些女人,面對上帝的恩典,女人們會說出一些切切實實的理由替自己辯護,她們說結了婚以後男人就會覺得有權讓自己的合法妻子比沒結婚時的相好幹更重的活,自己卻躺在吊床上睡大覺。這時候就不得不使用一些誘哄的手段,把上帝的意志融進她們自己的話語中,讓她們聽起來不覺得太刺耳。最後,連那些最難對付的女人都被幾隻金燦燦的耳墜子給說服了。對付男人則粗魯得多,只要女人點了頭,他們就會用槍托把那些男人從吊床上趕下來,用繩子一捆,裝到車上,強行拉去結婚。

  一連好幾天,祖母都看見那輛小卡車滿載著大肚子的印第安姑娘開進了修道院,但一直沒找到機會。機會終於在聖靈降臨節那個星期天降臨了,那天,她聽見了鞭炮聲和鐘聲,看見一群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興高采烈地去看熱鬧,人群中有幾個大肚子的女人頭戴花冠身披婚紗,各自挽著隨便找來的男人,準備在集體婚禮上把他們變成自己的合法丈夫。

  隊伍最後走著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留著葫蘆狀的印第安髮型,穿得破破爛爛,手上拿了根系著絲帶的大蠟燭。祖母叫住了他。

  「告訴我,孩子,」她儘量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圓潤些,「你跟著大夥兒是要去幹什麼呀?」

  小夥子拿著大蠟燭,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此外,他長著齙牙,嘴合不攏。

  「神父讓我去領第一次聖餐。」

  「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五個比索。」

  祖母從兜裡掏出一卷紙幣,小夥子看得目瞪口呆。

  「我給你二十個比索。」祖母說,「但不是讓你去領第一次聖餐,而是讓你去結婚。」

  「跟誰?」

  「我孫女。」

  就這樣,在修道院的院子裡,埃倫蒂拉穿著修女的長袍,頭上覆著修女們送的蕾絲頭巾,連祖母給她買來的這個丈夫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就結了婚。她懷著模模糊糊的期望,忍受著跪在硝石地面上的痛苦、兩百個大肚子新娘身上山羊皮的膻味,以及在烈日下聽傳教士們用拉丁語誦讀聖保祿書信的折磨,因為傳教士們找不到什麼辦法來阻止這場意外的婚禮,但他們答應埃倫蒂拉會做最後一次努力,把她留在修道院裡。然而,儀式結束的時候,當著教區主教、那位用槍射擊烏雲的鎮長、她剛剛見到的丈夫以及鐵石心腸的祖母的面,埃倫蒂拉發現,從她生下來就一直控制著她的巫術又一次讓她中了邪。當他們問這女孩她自己最終的真實想法是什麼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我想離開這裡。」她說著朝丈夫指了指,「但不是要跟他走,而是跟我奶奶走。」

  尤利西斯一下午都在設法從他父親的種植園裡偷一個柑橘,但沒能成功,因為他在園子裡修剪生病的樹枝的時候,父親的眼睛從未離開過他,而母親也從家裡盯著他。最後他只好放棄,至少那一天放棄了這個想法,他悶悶不樂地幫父親幹著活兒,直到把所有柑橘樹全部修剪完。

  占地廣闊的柑橘園裡靜悄悄的,很少有人知道這裡,木屋上鋪的是鐵皮頂,窗戶上裝了銅網,還有一個建在木樁上的寬大的露臺,種了些原始的植物,花開得很茂盛。尤利西斯的母親躺在露臺上一把維也納式搖椅上,太陽穴上貼了兩片用煙熏過的樹葉,那是用來緩解頭疼的,她那純種印第安人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兒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光,能夠探到柑橘園裡最隱蔽的角落。她長得很美,年紀比她丈夫小很多,不但總穿著她們部落的長袍,而且通曉她那一族血脈最古老的秘密。

  尤利西斯帶著修剪樹枝的工具回到家裡,母親讓他幫自己把下午四點鐘要吃的藥拿過來,那些藥就放在旁邊一張小桌上。他剛一觸到杯子和藥瓶,它們就變了顏色。小桌上還放著一個玻璃水罐和幾隻水杯,出於頑皮他又碰了碰水罐,那水罐變成了藍色的。他取藥的時候,母親一直看著他,等到確定這並不是因為頭疼產生的幻覺,便用瓜希拉語問他: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自打我們從荒漠回來。」尤利西斯用瓜希拉語答道,「只有碰到玻璃的東西會這樣。」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用手一個接一個觸碰小桌上的杯子,它們全都變了顏色。

  「這種事都和愛情有關係。」母親說道,「她是誰?」

  尤利西斯沒有回答。他父親聽不懂瓜希拉語,這時正好提著一樹枝的柑橘經過露臺。

  「你們在聊什麼呢?」他用荷蘭語問尤利西斯。

  「沒聊什麼。」尤利西斯答道。

  尤利西斯的母親聽不懂荷蘭語。等丈夫走進屋裡之後,她用瓜希拉語問兒子:

  「他對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尤利西斯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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