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二三


  父親走進屋裡,他一時間看不見他了,但接著他透過書房的窗戶又看見了他。母親等到單獨和尤利西斯待在一起的時候,又追問道:

  「告訴我她是誰。」

  「誰也不是。」尤利西斯答道。

  他回答的時候有點兒心不在焉,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書房裡父親的一舉一動上。他看見父親把那枝柑橘放在保險櫃上,然後去開密碼鎖。當他注視著父親的時候,母親則在注視著他。

  「你好長時間都沒吃過麵包了。」她說。

  「我不愛吃麵包。」

  母親臉上突然泛起不尋常的激動。「你說謊,」她說,「那是因為你害了相思病,凡是害這種病的人都吃不下麵包。」和她的目光一樣,她的聲音裡現在少了些請求,多了些威脅。

  「你最好告訴我她是誰,」她說,「要不然,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都得給你洗個澡,幫你淨化淨化。」

  書房裡,父親打開保險櫃,把柑橘放了進去,又關上了那扇鐵門。尤利西斯從窗口閃開,不耐煩地回答母親:

  「我跟你說過了,誰都不是。」他說,「你要是不信,問爸爸好了。」

  這時,荷蘭人出現在書房門口,點著了他的水手煙斗,胳膊底下夾著他那本開裂的《聖經》。女人用西班牙語問他:

  「你們在荒漠裡遇見誰了?」

  「誰也沒遇見。」丈夫有些困惑地答道,「你要是不信,問尤利西斯好了。」

  他在走廊盡頭坐下來,抽著煙斗,一直把那袋煙抽完。然後,他隨意翻開《聖經》,兩個小時的時間裡,他東讀一段西讀一段,用的是荷蘭語,一氣呵成,語氣誇張。

  直到半夜,尤利西斯還在苦思冥想,無法入睡。他在吊床上又翻騰了一個小時,仍舊抑制不住回憶帶來的傷痛,最後痛苦本身給了他力量,他做出了決定。他套上牛仔褲,穿上蘇格蘭花格襯衫,蹬上馬靴,從窗戶翻了出去,開著那輛裝著好多小鳥的卡車離開了家。路過種植園的時候,他摘下三個熟透的柑橘,那是他下午始終沒能弄到手的東西。

  他乘著餘下的夜色在沙漠裡疾馳,天亮時分,他向沿途村鎮的人打聽埃倫蒂拉的去向,但沒人能告訴他確切消息。最後有人告訴他,她跟在奧內西莫·桑切斯參議員的競選團隊後面,而參議員那天應該在新卡斯蒂利亞村。他沒在那兒而是在下一個村子找到了參議員,但埃倫蒂拉已經不再跟著他們了,因為祖母設法讓參議員親筆寫了一封信擔保她的清白,而拿著這封信,整個荒漠關得再嚴實的大門都會對她們敞開。第三天,尤利西斯碰見了送國內郵件的那位,那人為他指點了方向。

  「她們朝海邊去了。」郵差告訴他,「你得趕緊,那個死老婆子打算一直走到阿魯巴島去。」

  沿著這個方向走了半天,尤利西斯遠遠看見了那頂寬敞肮髒的帳篷,那是老太婆從一個倒了霉的馬戲班子手上買來的。那個流動攝影師又回來了,他已經明白了這世界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大,他在帳篷附近又支起了畫著田園風景的幕布。一個銅管樂隊用一支憂傷的華爾茲吸引著埃倫蒂拉的顧客。

  尤利西斯排在隊伍裡等著進去,帳篷裡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切都整齊乾淨。祖母的床恢復了總督府時代的華麗,那尊天使雕像擺在它應分的位置,旁邊就是裝著兩個阿瑪迪斯骨殖的大箱子,另外還放了一個獅爪座的白鑞澡盆。在一張帶頂篷的嶄新的大床上,埃倫蒂拉靜靜地躺著,身上一絲不掛,在被帳篷過濾過的光線中,她的身體散發著孩童的光輝。她就這樣睜著眼睛睡著了。尤利西斯手裡拿著柑橘,站在她身旁,發現她雖然看著他,但其實視而不見。於是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用自己想念她的時候臆造出來的名字呼喚她:

  「阿瑞德內爾。」

  埃倫蒂拉醒了。她意識到自己在尤利西斯面前赤身露體,低低地尖叫了一聲,用床單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別看我,」她說,「我太難看了。」

  「你全身都變成了柑橘的顏色,」尤利西斯說著把柑橘送到她眼前,讓她比一比,「你看。」

  埃倫蒂拉把眼睛露出來,看見那些柑橘果然和她的皮膚一個顏色。

  「我這會兒不想讓你留下來。」她說。

  「我這次來只是想讓你見識見識這個。」尤利西斯說,「你看好了。」

  他用指甲剖開柑橘皮,又用雙手把果肉掰成兩半,讓埃倫蒂拉看裡面:那果子中央鑲嵌著一顆貨真價實的鑽石。

  「這就是我們運到邊境去的柑橘。」他告訴她說。

  「可這是真的柑橘呀!」埃倫蒂拉驚呼。

  「當然。」尤利西斯微微一笑,「這都是我爸爸種的。」

  埃倫蒂拉不敢相信。她把臉露了出來,用手指捏住鑽石,萬分驚奇地端詳著它。

  「有三顆這樣的東西,咱們就能周遊世界了。」尤利西斯說。

  埃倫蒂拉有點兒氣餒,把鑽石還給了他。尤利西斯還在堅持。

  「我還有輛小卡車。」他說,「另外……你再看看這個!」

  他從襯衣下面掏出一把老式手槍。

  「我十年之內是不能離開的。」埃倫蒂拉說。

  「你能走的。」尤利西斯說,「今天夜裡,等那頭白鯨睡著了,我就會到帳篷外面,學貓頭鷹叫。」

  他學了一聲貓頭鷹叫,學得特別像,埃倫蒂拉眼裡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正是我奶奶。」她說。

  「貓頭鷹嗎?」

  「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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