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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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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忙個不停的傳真機和電話似乎終於告一段落。自從昨天氣象廳正式發佈颱風預報,稱19號颱風將改變行進方向接近房總灣之後,洋平任職的濱崎漁協的電話和傳真機的鈴聲就一直響個不停,工作人員全員出動,應對這個緊急情況。

  從昨天晚上開始,洋平和田代哲也兩人住進了漁協,告知漁協的會員:「非緊急情況,請各自應對。」雖然也有一些漁船趕在颱風登陸之前出海打漁,但是到了清晨海浪開始洶湧的時候,所有漁船就都已經回到了港口,互相依偎著停靠在港口的內側。在這種大型颱風即將登陸的情況下,人們也顧不上船體會被劃傷,將漁船停靠在一個地方連成一串,就像很多人在一起玩互推遊戲。看到這樣的情景,人們難免會感到驚訝:原來這個港口竟有這麼多船嗎?

  眼下暴風終於暫時停歇,從一大早就開始忙裡忙外的漁協工作人員也走出大樓,到附近的餐館吃午飯去了,辦公室裡只剩下洋平一個人。電視鎖定的是專門播放氣象信息的頻道。洋平看了一眼氣象廳發來的最後一份傳真,關掉電視,扭動著已經僵硬的脖子,走向窗邊。窗框被大風刮得咣當咣當響。現在雖然才中午十二點,但是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在房間裡熒光燈的照耀下,洋平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看來此刻正在颱風的中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外面下起了小雨。

  大海的樣子十分沉悶,遠處的海面白浪起伏,烏雲從遠方的水平線上以迅猛的速度襲來。

  洋平稍微打開了一點窗子。瞬間,大風如同野獸的嘶吼般呼嘯著吹了進來,將身後桌上的文件猛地吹起。洋平趕緊關上窗子,但吹進來的風也很悶。剛停止出汗的脖頸又變得濕漉漉的。

  洋平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的碼頭。沒有一點動靜,只有一個藍色的塑料桶被狂風吹翻。不遠處一家民宿的招牌在風中大幅搖晃,一隻被狂風嚇壞的野貓蜷縮在下面。就在這時,愛子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她正拼命地抓住差點要被狂風吹走的傘把,朝這邊走來。

  「這種天氣還來送什麼便當啊。」洋平咂舌道。

  昨天忘了告訴愛子「明天不用送便當了」。真後悔上午沒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

  雨傘被大風刮走,愛子跑進了漁協大樓。洋平確定她進了樓之後,從窗邊走開。

  然後,他坐在辦公桌前等了一會兒,卻始終不見愛子上三樓來,於是走到走廊裡,打算看一下情況。昏暗的走廊前方,有一個更加昏暗的樓梯。樓下傳來愛子的笑聲。

  外面的風聲也清晰可聞。破舊的漁協大樓本身也在狂風中吱嘎作響。

  洋平慢慢地走下樓梯,躡手躡腳地壓低自己的腳步聲。不小心碰到的鋼筋混凝土牆壁,已經被潮濕的空氣打濕。

  從三樓走到二樓,愛子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她似乎正在跟誰解釋,從家裡走到這裡,就淋成這樣了。

  洋平沿著二樓的樓梯又往下走了幾步,隔著樓梯的扶手往下一看,發現愛子和田代正站在一樓逼仄的大廳裡閒聊。原以為田代和大家一起去飯館吃飯了,沒想到他在這裡等愛子送便當。

  「我還以為就是下點小雨,沒什麼關係呢。瞧,都濕透了。」愛子用毛巾擦著被雨水淋濕的胳膊和小腿。

  「今天也是捲心菜包肉。田代君,你愛吃的,對吧?」站在樓梯上能清楚地看到愛子的臉濕漉漉的。

  「哎呀,雨水擦掉了,汗水又出來了。」

  愛子決定不擦身上了,直起身來,開始擦臉。「哎,你今天在哪兒吃啊?外面不行吧。」

  「就在這裡吃。」

  「在這裡?幹嗎不到上面跟我爸一起吃啊。」愛子突然抬頭,洋平慌忙往後退。

  但是,愛子好像還是看見了他,喊了起來。「啊,爸爸,便當!」

  「啊,嗯,颱風這麼大,就不要送了嘛。」

  洋平故作鎮靜,這回故意發出腳步聲,走到一樓。兩人抬頭看著這邊,狂風使勁推著入口處的大門,刮了進來。不知道從哪裡刮來幾片枯葉,貼在被雨水打濕的玻璃上。

  「給,便當。」

  洋平走下樓梯,愛子將田代手中的兩個便當之一接過來遞給他。

  「你等我吃完了,開車送你。」洋平這樣說完,又加了一句,「啊,田代,你要是有時間的話,能幫我送一下愛子嗎?」

  「噢,好的。」

  田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在大廳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在這種地方吃飯嗎?」洋平吃驚地說道。

  「在哪兒吃不行呀。」不知為何,愛子在一旁插嘴道。

  「對了,你好好擦擦身上的水,要不然會感冒的。」

  洋平說完,轉身走上樓梯。在拐角處轉彎的時候,洋平看到愛子一屁股坐在田代的旁邊。

  愛子平安回到濱崎,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剛回來的時候,洋平夜裡總是感覺有什麼響動,一晚上醒好幾次。實際上可能並沒有什麼聲音,但是腦海中卻總浮現出愛子偷偷跑出家門的身影,所以他就總是裝作去廁所的樣子,站在樓下聽到在二樓睡覺的愛子的呼吸聲才放心。然而,最近他不會半夜醒來了。自己也覺得奇怪,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然,他並沒有放下心來,仍舊擔心愛子會離家出走。每當下班回到家,看到愛子站在廚房裡的時候,就打心眼裡感覺松了一口氣。

  現在想來,自己夜裡不再醒來,是從愛子同時為自己和田代做起便當的時候開始的。雖然洋平並不認為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愛子那麼高興地為田代做便當,就基本可以確定愛子喜歡田代。但是,作為一個男人,洋平很難看出田代對愛子有什麼好感。

  當然,他並不希望愛子和田代走到一起。對於一個獨生女的父親來說,女兒無論多大都是自己的寶貝女兒。在他們眼中,出現在自己女兒面前的所有男人都是有缺點的。雖然,這個田代不愛說話,幹活認真,為人誠實,但這些僅僅是在工作上的評價。若作為愛子的男朋友,則實在不足以託付終身。只是,洋平最近只要閉上眼睛準備入睡的時候,愛子哭泣的模樣就會浮現在眼前。雖然這種情景是想像出來的,但是洋平也知道愛子為什麼哭泣。之所以哭,是因為田代不願接受她的心意。每當洋平進行這種想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太愚蠢。與此同時,他又發現自己在內心深處有些許期待,希望有個男人能夠接受愛子的心意,哪怕是像田代這樣的男人也好。作為一個獨生女的父親,他又討厭這樣的自己,陷入一種近乎渾身發冷的自責。

  愛子的堂姐明日香曾言辭激烈。「叔叔,你得把話說狠一點。就跟她說,下次再離家出走,就不要回來了!」但是,明日香也從來不提離家出走的愛子去了哪裡,在那裡做了什麼。當然,洋平也覺得,打也好,罵也罷,只要能治好女兒這個毛病,自己做什麼都行。但是,關鍵是愛子也並非自己想去那種地方上班才離家出走的。他非常清楚這一點。

  回到三樓辦公桌前的洋平,將便當放在桌子上沒有收好的文件上。放下之後,才發現包著便當盒的手絹下面沾著湯汁,慌忙抽出底下的資料,但是好不容易印出來的那張「各種魚類產拭變化表」已經被湯汁弄髒了。洋平將弄髒的那份資料團成一團,扔進腳下的垃圾桶裡,準備解開系得緊緊的手絹。洋平曾多次告訴愛子,讓她下次找塊大一點的手絹,但是愛子卻總是使用大小正好的手絹,認真地系得死死的。每次解開那個手絹都要費很大力氣,讓人感到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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