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
|
|
「這跟我們有什麼相干,比亞媽媽!我們既無所得也無所失。再給我來四兩,您就裝成不知道就行了,反正加馬略爾已經睡著了。」 「可你別忘了請雷夫霍替我求求上帝,我是多麼需要她這樣做!」 「您別難過,我一回去就告訴她。我甚至可以要她作出口頭保證,好使您不再擔憂。」 「對,你就該這麼辦。你是知道女人的脾氣的,所以,一定要讓她們馬上將事情辦成。」 阿文迪奧·馬丁納斯又在櫃檯上放了二十個生太伏。 「再來一斤吧,比亞媽媽。您要是願意多給一點兒,那是您的事了。只有一點我向您保證,這酒我一定帶回去喝,在我死去的妻子庫卡的身邊喝。」 「那你就走吧,在我兒子醒來之前就走。他每次喝醉後早上醒來就發脾氣。你快走吧,別忘了我托你女人辦的那件事。」 他打著噴嚏走出店門。這酒濃烈似火,由於人們對他說過,這樣喝酒勁上來得更快,他便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邊喝邊用衣襟往嘴裡扇著風。喝完酒,他便立即回家,家裡雷夫霍在等待著他。可是,他走錯了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就這樣他走出了村莊。 「達米亞娜!」佩德羅·巴拉莫嚷道,「你過來看看,從那條路上來的這個人想幹什麼。」 阿文迪奧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他低著腦袋,有時四肢著地,在地上爬行。他感到大地在搖晃,在他周圍旋轉,然後又將他拋開。他奔過去試圖抓住大地。當他已將大地抓在自己手裡時,它又從他手中溜走了。就這樣他一直走到坐在門邊的一位老爺的面前。於是,他站住了: 「行行好,請施捨點錢,好埋我女人。」 達米亞娜·西斯內羅斯祈禱著:「上帝啊,把我們從邪惡的敵人設置的圈套中解救出來吧。」她一邊畫著十字,一邊用手指著來人。 阿文迪奧·馬丁納斯看到那個眼神驚惶的女人在他面前畫著十字,不禁不寒而慄。他想,也許是魔鬼跟隨他到這裡來了。他回過頭來,想看看身後也許真有惡鬼,但什麼也沒有見到。於是,他又說: 「我是來求你幫點兒忙,好埋葬我女人的。」 太陽照到了他的脊背。這是初升的太陽,幾乎是冷冰冰的,它被地上的塵土遮得變了形。 佩德羅·巴拉莫把臉埋在被子裡,像是在躲避著陽光。這時,達米亞娜的呼喊聲越過田野,一聲緊似一聲:「有人要殺堂佩德羅!」 阿文迪奧·馬丁納斯聽到那個女人在呼叫,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制止她叫喊。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緒。他覺得這陣陣叫喊聲傳得很遠。甚至他的女人現在也聽到這種聲音呢,因為他感到耳邊有人在說話,儘管他聽不懂在說些什麼。他想到自己的妻子冷清清地躺在院子裡的那張帆布床上,他將她搬到院子裡的目的是讓她鎮靜下來,而不會很快地腐爛。庫卡昨天還跟他睡在一起,像一匹小馬駒似的活蹦亂跳,她和他嬉鬧,又是咬他,又是拿自己的鼻子去蹭他的鼻子。是她給他生了一個尚未呱呱墜地就已去世的兒子,據說這是因為她不會生育的緣故。她有眼病,身上發寒,還有胃氣痛,誰也說不清他女人身上有多少病,這是她臨終時醫生給她看病時說的。為了請醫生來家裡出診,他不得不賣掉家裡幾頭驢子,因為醫生要的出診費很高。結果還是毫無用處……庫卡現在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遭受著朝露的浸淋。她已見不到黎明,見不到今天的陽光,也見不到任何一天的陽光了。 「幫點兒忙吧,」他說,「賜舍一點兒吧。」 然而,連他自己也沒有聽到自己說的話,那女人的呼叫聲使他兩耳失聰了。 在科馬拉那邊的路上有幾個黑點在移動,突然這幾個黑點變成了人,接著又到了他身邊。達米亞娜已停止了叫喊,畫著十字的手放了下來。這時她已躺臥在地,張著嘴巴像是在打哈欠。 來到他身邊的那幾個人將他從地上扶起,送進屋裡。 「您沒有什麼事吧,老爺?」他們問道。 佩德羅·巴拉莫露出了面孔,他只是搖了搖頭。 阿文迪奧手裡還拿著一把鮮血淋淋的刀子,來人把刀子奪下。 「跟我們走吧,」他們對他說,「你可闖下大禍了。」 阿文迪奧跟他們走了。 進村莊之前,他得到他們的允許,走到路邊,口中吐出了像膽汁一樣的黃色的東西。他像喝進去十來升水一樣嘩嘩地往外吐著。這時他開始感到頭部發燒,舌頭也僵硬了。 「我喝醉了。」他說。 他回到了人們等待他的那個地方,兩手扶在來人的肩膀上,那些人便將他拖著走,他的腳尖在地上扒開了一條溝。 * 留在身後的佩德羅·巴拉莫仍然坐在他那張皮椅上,看著上面說的那一行人朝村莊走去。他覺得他的左手在他想站起身來的時候死去了,垂落在膝蓋上。然而,他沒有理會這件事,因為他已習慣於每天見到身上的某一部分死去。他見到天堂在搖晃,掉下了許多葉片:「人人都選這條路走,大家都走了。」接著,他又回想起原來想的那個問題。 「蘇薩娜,」他叫了一聲,繼而又閉上了眼睛,「我曾要求你回來……」 「……那時世間有個碩大的月亮。我看著你,看壞了眼睛。月光滲進你的臉龐,我一直看著這張臉,百看不厭,這是你的臉。它很柔和,柔過月色;你那濕潤的嘴唇好像含著什麼,反射著星光;你的身軀在月夜的水面上呈透明狀。蘇薩娜呀,蘇薩娜·聖胡安。」 他想舉起手來,讓形象更清楚些,可手像石制的一樣擱在腿上,已難以動彈。他想舉起另一隻手,它也緩慢地垂落到一邊,一直垂到地上,像一根拐杖一樣支撐著他那已經沒有骨骼的肩膀。 「這就是我的死。」他說。 太陽將萬物照得一片混沌,然後又使它們恢復了原狀。已成廢墟的大地空蕩蕩地展現在他面前。他渾身發熱,雙目幾乎不能轉動;往事一幕一幕地在他面前閃過,而現實卻一片模糊。突然,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好像時間和生命之氣也停滯了。 「只要不再過一個夜晚就好了。」他想。 因為他害怕黑暗中處處有幽靈的夜晚,他害怕將他自己和幽靈關在一起。他怕的就是這件事。 「我知道,幾個小時後阿文迪奧會帶著他那雙血淋淋的手,再來請求我給他我曾經拒絕過的救濟。我再也沒有手可以捂住雙眼,免得看見他。我還得聽他說話,一直要聽到他的聲音隨著白天的過去而消逝,一直聽到他的聲音消失。」 他覺得有幾隻手在拍他的肩膀,就直起身子,身軀變僵硬了。 「是我,堂佩德羅,」達米亞娜說,「要不要給您送午飯來?」 佩德羅·巴拉莫回答說: 「我上那兒去,我這就去。」 他靠在達米亞娜·西斯內羅斯的肩上企圖朝前走,走了沒幾步就跌倒了。他心裡在祈求著,但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來。他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像一塊石頭一樣慢慢地僵硬了。 (全書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