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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韋爾伯·拉奇,不僅是孤兒院的創辦者兼住院醫生以及男孩部的負責人,而且還自封為小鎮上的歷史學家。根據他的說法,原本名為「克勞茲」的木材站,後來卻加上了一個「聖」字,完全是因為「當時來這裡的人篤信天主教,喜歡在所有東西前面都加上一個『聖』字,似乎這樣就能賦予它們某種高貴的色彩,而這種高貴的色彩是它們天生難以擁有的」。等到「克勞茲」改名為「聖克勞茲」,昔日那個以伐木為主的小鎮已經變成了以鋸木為主,原本鬱鬱蔥蔥的廣袤森林也早被砍伐殆盡。往日的河面上一度浮滿木材,伐木站裡曾經可見成群的瘸子,這些人的腿不是從樹上掉下來摔斷的,就是被倒下來的樹幹壓斷的。如今這一切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鋸好的木材堆成小山似的在烈日下曝曬,漫天飛揚的鋸木屑有時細得用肉眼都難以發現,卻無所不在地鑽進人們的鼻孔和肺裡。抑制不住的噴嚏聲和哼哧哼哧的呼吸聲隨處可聞。小鎮已經是滿目瘡痍,被鋸木廠的利鋸弄得遍體鱗傷,並毫不掩飾地袒露著自己的殘缺。在聖克勞茲,不管是陰冷潮濕、漫長多雪的冬天,還是陰雨綿綿、悶熱難耐的夏日,天空中總是霧氣迷蒙。如今,那刺耳的鋸聲已經與這迷蒙的霧氣一樣,似乎永遠揮之不去,只有極為少見的大暴雨才能偶爾帶來一點改變。

  在緬因州的這個地區,只有在三四月份積雪融化時,人們才能稍稍感受到一絲春天的氣息。在這期間,路面往往泥濘不堪,笨重的鋸木設備無法挪動,整個小鎮的生產陷於停滯,人人足不出戶。春天一到,融化的積雪使河水猛漲,水流湍急,根本無法行船。聖克勞茲的春天是問題百出的季節,人們酗酒、吵架、嫖娼、強姦,到處鬧事。這兒的春天還是自殺的季節。孤兒院的孩子正是在春天被廣泛播下種子的。

  那麼秋天呢?韋爾伯·拉奇醫生在他的孤兒院日誌裡,對這裡的秋天作了描述。他的日誌開頭要麼是「在聖克勞茲……」,要麼就是「在別的地方……」。關於秋天,他寫道:「在別的地方,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人們經過春夏兩季的辛勤勞作,採擷豐收的果實,儲存起來,準備迎接漫長的冬天。可聖克勞茲的秋天卻只有五分鐘的時間。」

  對於孤兒院的氣候,人們又能有怎樣的指望呢?難道還會指望度假勝地的天氣?如果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小鎮,又怎麼會冒出一座孤兒院呢?

  從拉奇醫生的日誌中,可以看出他用紙非常節約,正反兩面都寫得密密麻麻,不留一點兒空白。他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你猜誰是緬因森林的敵人?誰是那些不受歡迎的私生子的無賴父親?是誰使得河面浮滿斷木、河岸光禿一片、泥土被河水沖走?誰是那貪得無厭的毀滅者,先是讓伐木工雙手變黑,手指受傷,繼而讓鋸木工手掌皸裂,甚至失去手指?是誰擁有了堆積如山的木材卻仍然貪心不足?是誰……?」

  在拉奇醫生看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紙張,或者說得更具體一些,是蘭姆斯造紙公司。拉奇醫生認為,森林本可以滿足人們對木材的需求,但似乎永遠也不可能滿足蘭姆斯造紙公司對紙張的需求——尤其是如果他們根本就不去植樹造林的話。環繞聖克勞茲河谷的森林在被砍伐一空之後,只是稀疏地長出了一些參差不齊的灌木,乍看起來,就像一塊長了雜草的沼澤地。從三里瀑到聖克勞茲,再也無樹可伐,再也沒有木材順河而下。於是,蘭姆斯造紙公司便關閉了河岸上的鋸木廠和木材站,遷往下游,同時將緬因州帶入二十世紀。

  他們留下了什麼呢?糟糕透頂的天氣,漫天飛揚的鋸木屑,滿目瘡痍的河岸——曾經依賴河水運輸的巨大圓木早已將河岸衝撞得光禿禿的,形成了新的堤岸。此外就是原來的那些建築物:門窗破損的廠房;樓下開舞廳、樓上是賭場的妓院,置身於賭場裡,可以將湍急的河流盡收眼底;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座木質結構的民舍,以及法裔加拿大人的天主教堂。教堂因少人光顧而乾乾淨淨,反而顯得與聖克勞茲格格不入,它從來就不曾像妓院、舞廳或賭場那樣受人青睞。(拉奇醫生在日誌中寫道:「在別的地方,人們常常打網球或玩撲克牌,可聖克勞茲的人卻以賭錢為樂。」)

  又有些什麼人留下來了呢?沒有蘭姆斯造紙公司的人,只有年老色衰的妓女和妓女們的私生子。就連聖克勞茲天主教堂裡那些不大受歡迎的神職人員,也隨著蘭姆斯造紙公司遷到了下游,那裡有更多的靈魂等待著他們去拯救。

  根據拉奇醫生在《聖克勞茲簡史》中的記載,至少有一個妓女能讀書識字。在搭上順流而下的末班船、隨蘭姆斯造紙公司奔赴新的文明時,這個稍稍有點兒文化的妓女給「緬因州負責孤兒事務的官員」寄了一封信。

  還真有人收到了這封信!幾經周折之後——拉奇醫生曾經寫道:「既是因為好奇,也是事出緊急。」——這封信終於送到了州立醫療檢查委員會。拉奇醫生當時是委員會裡最年輕的成員,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傻小子」。他們讓他看了這封信,引他上鉤。委員會的人,都認為拉奇是「一個天真幼稚得不可救藥的自由主義者」。信是這樣寫的:「聖克勞茲需要一個該死的醫生,一所該死的學校,還需要一個該死的警察和一個該死的律師!這裡已經被那幫該死的傢伙遺棄(儘管他們人數不多),如今只剩下一群沒人關心的女人和孤兒!」

  醫療檢查委員會的主席是一位退休醫生。在他眼中,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和特迪·羅斯福總統之外,其餘的人都是蠢貨。

  「拉奇,你幹嗎不去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兒?」說這話時,他壓根兒也沒料到,這項提議竟然促成了一所由政府資助的孤兒院的成立。這所孤兒院,日後至少可獲得聯邦政府的部分資助,甚至偶爾還能得到「民間慈善家」的某些捐款。

  總之,在人類歷史(包括緬因州內陸的歷史)剛剛進入充滿希望的二十世紀之際,韋爾伯·拉奇醫生承擔起了糾正聖克勞茲的過失的重任。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裡,他始終堅守自己的崗位,其間只是因為奔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而離開過聖克勞茲一次。不過,恐怕很難說戰場比這兒更需要他。要收拾蘭姆斯造紙公司留下的殘局,還有比拉奇醫生更理想的人選嗎?只要看看他的姓氏——拉奇,一種四季常青的落葉松——我們就不必懷疑。在剛剛開始寫日誌時,他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現在最需要有人願為他人謀福利。這裡雖然沒有被完全摧毀,卻已經是邪惡氾濫,所以,如果一個人想力求上進並造福他人,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適呢?」

  一九二幾年,荷馬·威爾士降臨人世,割了包皮,並有了名字。而陷入愛情的愛德娜護士和沒陷入愛情的安琪拉護士,也一致為一個人想好了昵稱。那個人是聖克勞茲孤兒院的創辦者兼醫生、小鎮的歷史學家、戰爭英雄(他還得過獎章呢),還是男孩部的負責人。

  她們叫他「聖拉奇」,他難道不是當之無愧嗎?

  韋爾伯·拉奇對荷馬·威爾士說,隨便他在孤兒院待多久都行。說這話時,他不過是在利用自己已經贏得的一點兒聲望而已。在決定孤兒院是否收留荷馬這件事上,拉奇醫生可以說是絕對的權威。在這第二十個世紀裡,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找到了發揮自己用處的地方。因此,當他表情嚴肅地答應荷馬可以待在孤兒院時,他也同樣告誡荷馬:

  「好吧,荷馬,」聖拉奇說,「我希望你日後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荷馬·威爾士別的不敢說,至少不是無用之人。早在聆聽拉奇醫生的教誨之前,他似乎就已經決定要當個有用的人。他的第一任養父母將他送回了孤兒院,他們認為他有毛病,因為他從來不哭。這對養父母抱怨說,領養荷馬之後,他們依然和從前一樣,每天早晨醒來面對的仍然是滿屋子的寂靜和冷清。每次醒來時,他們發現自己不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總是不由得驚恐萬狀,急急忙忙沖進嬰兒室,以為孩子出了意外,結果卻發現荷馬正用光禿禿的牙齦咬著嘴唇,有時臉上也露出一點兒苦相,卻決不會因為沒人餵奶或照看而抗議。荷馬的養父母總是懷疑他早就醒了,卻一連幾個小時一聲不吭地忍受著痛苦。他們認為這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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