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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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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沒有幾個孩子真能聽懂《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大部分孩子都還太小,無法理解狄更斯的語言,他們甚至連聖克勞茲的日常用語都不是太懂。拉奇醫生只在乎朗讀本身。對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來說,晚讀成了他們美妙的催眠曲,而對極少數能夠理解作品語言和故事情節的孩子而言,晚讀則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想像的空間,使他們的思緒得以離開聖克勞茲,飛向遙遠的地方。 拉奇醫生最喜歡的作家是狄更斯,而《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都是以孤兒生活為題材,所以他的選擇顯然自有緣故。「要不然,還有什麼書可以念給孤兒們聽呢?」他在日誌中這樣寫道。 因此,荷馬非常熟悉的一個場景,就是沼澤地裡的絞刑架:「上面還懸掛著一截鐵鍊,早先用來拴過一個海盜……」孤兒匹普、逃犯馬格威奇、迷人的艾絲黛拉、報復心強的郝薇香小姐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他的想像中變得栩栩如生。隨著他的想像,他常常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在晨曦之中,跟著那群身影模糊的母親離開聖克勞茲,爬上馬車,或者登上將馬車取而代之的汽車,初次感受到時光的流逝與文明的進步。但是,在汽車取代馬車後不久,聖克勞茲的所有汽車又全部停駛,於是母親們只好步行往返。這更讓荷馬感受到了時光流逝的含義。 他在睡夢中見到的總是相同的女人,她們從來沒有男人相陪,那些男人都在哪裡呢?荷馬很喜歡《遠大前程》中的一段描寫,那是匹普動身追尋他的遠大前程之時,他這樣說道:「朝霧早已在一片肅穆中消散淨盡,那花花世界就展現在我的面前。」聖克勞茲的孤兒對霧從來都不陌生:從三里瀑飄浮下來的迷霧籠罩著全鎮上下,包括孤兒院,還有河面上。它隔斷了人們的視線,使孤兒的父母得以在氤氳的霧氣中銷聲匿跡。 拉奇醫生常說:「荷馬,終有一天你會見到大海。現在你只見過高山,但高山遠不及大海那麼雄偉壯觀。海邊也會有霧,並且比這兒更濃,可是當濃霧散去後……哦,你一定得見識見識那種景象!」 可是荷馬早已在遐想中見識過了:「朝霧在一片肅穆中消散淨盡。」他朝拉奇醫生淡淡一笑,然後告退,準備去打鈴,那是他分內的工作。當他的第四對養父母前來接他時,他正在幹這分內之事。拉奇醫生早就讓他作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對夫婦。 按今天的標準來說,這是一對熱衷於體育運動的夫婦,可是在三十年代的緬因州(那時荷馬才十二歲),在平常人的眼中,這對準備領養荷馬的夫妻簡直可以說是戶外活動的狂熱分子。他們喜歡在激流中泛舟,喜歡航海、登山、潛水、野營、快速步行。他們喜歡運動,喜歡那些無拘無束、富有冒險色彩的運動。 他們到達聖克勞茲孤兒院時,正在打鈴的荷馬看到他們,不由得目瞪口呆,本來是十點鐘,他卻打了十四下。他們體型強壯,肌肉結實,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威風凜凜。男的頭戴狩獵帽,女的腰佩子彈夾和彎刀,刀鞘上還飾有印第安風格的珠子,兩人腳上的長筒靴似乎與他們融為了一體。他們駕駛著一輛自己改裝而成的旅行車,那種車在許多年後才漸漸流行,車身很大,裡面設備齊全,獵獲一頭犀牛裝進去也完全不成問題。看到他們,荷馬仿佛馬上看到了不久的將來,他們會訓練他獵熊、鬥鱷魚,他的生活將遠離平地。他正要接著打第十五下鈴時,愛德娜護士攔住了他。 韋爾伯·拉奇這一次尤為謹慎。他並不擔心荷馬的心理承受能力,將《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都讀上兩遍並且還一字不漏地聽過兩遍的荷馬,在心理上比同齡的孩子都要成熟。讓他遲疑不決的是荷馬的身體狀況和運動能力。在拉奇看來,跟學習那些更基本、更必要的技能相比,體育運動位居其次,他也明白孤兒院的體育課還遠遠不夠。事實上,這裡所謂的體育課,不過就是碰到天氣不好時在餐廳裡踢踢足球;而天氣好時,男孩女孩就分頭在外玩捉迷藏,踢罐頭盒,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偶爾也會跟他們一起玩棍球。說是棍球,其實是用膠帶紙將幾隻襪子綁成一團,所以滾動起來並不順暢。拉奇並不反對戶外運動,不過他對戶外運動也一竅不通。他想,讓荷馬消耗一點體力也好(儘管拉奇認為這是無謂的浪費),或許能增加他的幽默感呢! 這對夫妻的姓氏,就讓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覺得非常幽默,居然是「溫克爾」①。男的叫格蘭特,女的叫比莉,他們屬於緬因州為數不多的有錢人。他們所經營的「生意」(是他們自己的可笑說法)分文不賺,不過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賺錢,他們生來就非常富有。這種不賺錢的「生意」非同尋常,就是專門將客戶帶到野外旅行,讓他們嘗嘗迷路的滋味,或者讓他們乘坐小船在急流中顛簸起伏,體會一下那種驚險刺激、隨時會有滅頂之災的感受。溫克爾夫婦的生意就是為某些感覺麻木的人創造刺激,那些人的日常生活與環境一成不變,只有極具冒險色彩的模擬事件,才能使他們有反應。拉奇醫生對溫克爾夫婦的「生意」不以為然,覺得那只是有錢人的花樣——一味隨心所欲地玩樂,卻又要編個冠冕堂皇的名目。不過,夫婦倆那種瘋狂的快樂卻讓韋爾伯·拉奇感觸頗深,他覺得,不管是成人還是孤兒,很少有人能感受到瘋狂的快樂。 ﹛①winkle,意為一種食用玉黍螺。﹜ 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別的地方,瘋狂的快樂指的是一種心態,可在聖克勞茲,我們發現唯有在神經完全錯亂時,才能體會到瘋狂的快樂。因此,我倒寧願將這種難得一見的東西稱為『靈魂狀態』。」在談到靈魂時,拉奇常常喜歡來點兒惡作劇,在手術室裡出其不意地將兩位可愛的護士捉弄一番。 有一次,他們正在為手術臺上的病人開刀,拉奇突然一本正經地指著那位於肋骨之下、腹部內臟上方的光滑而呈紅褐色的東西,壓低嗓門說:「快看!你們難得有機會看到它,可這會兒正趕上它打瞌睡呢!趁它沒動之前趕快看看!」乍看之下,那東西就像一條三磅重的麵包,或一隻長了兩隻大肉足的蛞蝓。兩位護士不由得目瞪口呆。拉奇醫生以肅穆的口吻說:「這就是靈魂!」事實上,這只是肝臟,是人體最大的腺體,具有人們認為靈魂所擁有的某些功能,如細胞再生功能等。而拉奇真正關心的也是人的肝臟,而不是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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