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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第2章 上帝的工作

  韋爾伯·拉奇於一八六幾年出生於緬因州的波特蘭。他母親是一個性情抑鬱但愛好整潔的女人,在一個名叫尼爾·杜爾的人家裡幫傭。尼爾·杜爾家裡有成群的廚工和管家,他當時是波特蘭市的市長,是緬因州實施禁酒法的所謂倡導者,一度還參加過禁酒党黨魁的角逐,結果得票數還不到一萬,這說明大多數選民都比韋爾伯·拉奇的母親有頭腦。拉奇的母親是尼爾·杜爾的崇拜者,儘管尼爾·杜爾與她只是主僕關係,她卻不認為自己是他的傭人,而自認是他禁酒改革的搭檔。

  有趣的是,韋爾伯·拉奇的父親卻是個酒鬼,在杜爾市長時代的波特蘭,這算得上是一件了不得的壯舉。當時的啤酒商可以在商店櫥窗裡做廣告,展出蘇格蘭啤酒和苦啤酒等。韋爾伯·拉奇的父親真是海量。他說這些酒太弱,只有一桶一桶地灌,才能找到一點兒感覺。不過,拉奇小時候從來不曾看見父親有過醉態,因為他走路從不搖搖晃晃、東倒西歪,說話也從不大喊大叫或含糊不清。倒是他的臉上常常露出一種驚訝的神情,仿佛總是有人冷不防地告訴他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消息,驚得他路走到一半或者話說到一半又猛然打住,又仿佛是他突然想起或突然忘記在心頭掛了好多天的什麼事。

  他經常不停地搖頭,而且一輩子都誤信一件事:他始終認為,在波特蘭建造的一萬九千噸級的「大東方號」輪船,本來就是為歐洲和緬因州之間的北大西洋航線而建,並且,波特蘭港兩座最好的碼頭也是專為「大東方號」修築的,而市內新建的大飯店也正是為了接待這艘船上的客人,只是因為某個壞人或腐敗分子或起碼是個傻瓜從中作梗,「大東方號」才一直不能回到它在緬因州的母港。

  拉奇的父親曾是「大東方號」建造工程中的車工,也許是機器運轉時發出的尖銳噪音,以及飲酒過量所造成的長期耳鳴,使他產生了這種錯覺。其實,「大東方號」並不是為波特蘭航線而建,她原本是要遠行澳洲的,只是由於工期一拖再拖,導致船主破產,經轉售後才行駛北大西洋航線。可她顯然並不適合這條航線,因此,這實際上是一項失敗的工程。

  所以,拉奇的父親對自己當車工時的那段歷史理解得並不正確。他對禁酒改革、對他妻子的信仰以及他妻子的雇主尼爾·杜爾市長都深惡痛絕。在他看來,「大東方號」未能返回波特蘭,全是禁酒法給害的,於是他更加嗜酒如命。拉奇醫生直到父親晚年才對他有所瞭解,那時「大東方號」已經一去不復返,而父親也成了「大幹線鐵路公司」波特蘭車站的搬運工,所以,他只能憑空想像為什麼當車工是父親一生中最輝煌的時期。

  小時候,韋爾伯·拉奇從來沒有想到過,父親是因為過度飲酒,才在操作車床時少了幾根手指頭(他父親說那只是「意外」)。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母親之所以熱衷於禁酒改革,可能是因為父親從車工墮落成了搬運工。拉奇醫生後來才意識到,父母都只是傭人;因為這種失落感,韋爾伯·拉奇成了深得老師賞識的尖子生。

  韋爾伯·拉奇雖然在市長官邸長大,卻一向是從後門出入,並且和那位大人物的傭人們一道用餐。至於他父親,則是在碼頭上以酒當飯。韋爾伯不喜歡聽母親與其他傭人談論禁酒的話題,而寧願與書為伴,所以才成了一位好學生。

  他上過鮑多因學院,後來又進了哈佛大學醫學院。在醫學院時,由於迷上了細菌學,他差點兒當不成醫生,而成為實驗室裡的怪物,或成為一位細菌學家。他的教授說,韋爾伯·拉奇在這方面頗有天賦,而韋爾伯本人也很喜歡實驗室裡的嚴謹氣氛,並且對研究細菌有著強烈的渴望。在進醫學院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年輕的韋爾伯始終被一種讓他既難堪又痛苦的細菌困擾,他急於找到治療的方法,倒也不全是出於對科學探索的好奇心。當時,他感染了淋病,並且是他父親間接所致。當韋爾伯一八八幾年考上醫學院時,終日以酒為伴的父親感到極為自豪,於是送了他一份厚禮:出錢幫他找了一個波特蘭妓女,讓他去碼頭邊的妓院尋一夜之歡。韋爾伯窘得不知如何拒絕。他父親一向自顧自地沉湎於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很少對兒子表示關心,而他母親也是嚴厲得近乎自私,所以父親主動送他禮物,不禁讓他頗為感動。

  妓院是一幢被海風吹得乾爽的木屋,室內的窗簾和床單卻帶著海水的潮氣。那個妓女有點兒像市長家與他母親共事的一個稍有姿色的女傭。韋爾伯閉上眼睛,幻想著自己正置身于市長家的密室與女傭偷情。當他睜開雙眼時,在燭光的映照下,他不期然看見了妓女肚皮上的深色妊娠線。當時,他不知道那是妊娠線,而妓女似乎也不在乎他是否會看到。事實上,當他頭枕著她的肚皮快要睡著時,還迷迷糊糊地想著那些紋路是否會傳到他的臉上,給他留下印記。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刺鼻難聞的氣味熏醒,連忙躡手躡腳地從妓女的床上爬下來,沒有驚動她。屋裡的一張椅子上,先前放著妓女脫下的衣服,現在他卻看見坐了一個人,正在抽雪茄,煙頭忽明忽暗。他以為是個男人,是妓女的下一位客人,正客客氣氣地坐在那兒等他離開。可是當他問是否還有蠟燭,好點亮了來找衣服時,沒想到回答他的是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

  她只說了句:「如果你找的是我,就會更便宜點兒的。」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找不到蠟燭。於是,她大口大口地吸著雪茄,讓韋爾伯借著那一點亮光在煙霧中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他穿好衣服,道過謝後,轉身離去。

  第二天早晨,在開往波士頓的火車上,他又遇見了那妓女,不由得十分尷尬。那女人到了白天話很多。由於火車上很擠,她手裡又拿著一個紙盒,一副經常購物的派頭,他便只好給她讓座。她還帶著個年輕姑娘。她朝姑娘指了指,說:「我女兒。」韋爾伯聞到了姑娘身上那股刺鼻的雪茄味,這才明白他們已經見過面,看樣子,她年齡比韋爾伯還小。

  妓女自稱是伊姆絲太太(韋爾伯的父親曾經說:「那名字聽起來像叫床似的!」①)她告訴韋爾伯她是個寡婦,家住波士頓,日子過得還不錯,只是為了維持一貫的生活水準,才覺得有必要到外地賣身賺點外快。她懇求韋爾伯守口如瓶,好讓她在波士頓保持自己的顏面和名聲。韋爾伯不僅滿口答應,還馬上又主動給了她一些錢,比他父親事先付的還多。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父親付了她多少錢,並且他父親還說,伊姆絲太太在波特蘭名聲不錯,但偶爾不得不去波士頓賣身賺點外快,好維持在波特蘭的體面生活。因為是他父親的老相好,她才破例在自己的家鄉屈尊為他提供服務,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①伊姆絲太太的英文名Eames與screames(尖叫聲)押韻,韋爾伯父親此話暗諷她的皮肉生涯。﹜

  韋爾伯的父親不知道伊姆絲太太有個女兒,並且自稱開價比她媽媽還低,同時還不存在要在波士頓或波特蘭保持顏面的問題。那女孩一路上悶悶不樂,直到火車抵達波士頓北站,她都不曾開口,她身上的雪茄味以及那不屑一顧的眼光已經代她說明了一切。關於伊姆絲太太的自相矛盾,關於她到底在哪個城市名聲較好的問題,韋爾伯對父親隻字未提,他也沒有告訴父親他從伊姆絲太太那裡感染了淋病,也許她對自己的病也是一無所知。

  韋爾伯進了醫學院後才知道,淋病病菌可以在女性的輸卵管內存活好幾年。除非盆腔出現膿腫現象,否則當事人會毫無察覺。淋病所產生的諸如化膿之類的症狀並不明顯,患者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注意到。不過韋爾伯·拉奇卻注意到了。那時青霉素尚未問世,韋爾伯體內的病菌感染持續了好幾個月,讓他病痛纏身,進而對病菌研究產生了狂熱的興趣。病菌感染造成他尿道狹窄,前列腺硬化,還讓他沾染上了乙醚癮,因為他偶爾會用乙醚來麻醉自己,以減緩小便或做夢時經歷的痛楚。這唯一一次並不開心的風流韻事,加上記憶中父母婚姻的不幸,使這位未來的醫生深信,無論是從醫學還是從哲學角度來看,禁欲都是不無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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