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拉奇醫生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幕:美洛妮正在親口告訴荷馬這一切。他不禁憂心忡忡。與此同時,他也擔心由於讓荷馬當他的助手,會使荷馬親眼目睹聖克勞茲那些殘忍的手術,所以忍不住想保護他,不讓他面對那些醜陋的現實。 安琪拉護士常常管荷馬叫「小天使」,愛德娜護士也總是說他「完美無缺」「天真無邪」,當然,這都自有道理。可拉奇醫生眼見荷馬與那些來聖克勞茲尋求幫助的不幸女人接觸,卻顧慮重重。在瞭解這些棄孩子而去的母親的人格及遭遇後,荷馬或許會以為自己的生母也是如此。而那些來此墮胎後一走了之的女人,除了留下子宮裡刮下來的東西之外,又會給荷馬留下什麼印象? 荷馬有一張開朗俊秀的臉龐,喜怒哀樂全都寫在上面,總是讓人一目了然,就像寬闊的湖水映照出不同的天氣一樣。看到荷馬,那些女人便不由自主地想握住他的手,對著他的眼神傾訴一切。因此,拉奇醫生擔心荷馬會聽到太多他不該知道的事情。 比如現在,就因為女孩部一致公認的大姐大美洛妮愛生氣的事,荷馬正心煩意亂。拉奇醫生想,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美洛妮的能量不容小覷,她對荷馬似乎有著巨大的教育潛力。 果然,第二天晚上,當荷馬來到女孩部念書時,美洛妮就給他上了第一課。由於荷馬希望早點離開,所以到得較早,卻發現女孩部正亂成一鍋粥。許多女孩都還沒有上床,她們光著雙腿,一見到他,便尖聲怪叫起來。荷馬難堪到極點,只好呆呆地站在燈下,眼睛四處尋找一向對他很好的葛洛根太太,一邊還緊緊抱著《簡·愛》,似乎唯恐這群發了瘋的女孩會把書搶走。 可是,他卻注意到美洛妮正與平常一樣衣著簡單地坐在床上。他與她對視片刻,發現她的目光銳利而含蓄。於是他垂下頭,眼光看著別處,轉而又盯著手裡的《簡·愛》。 「喂,你!」他聽見美洛妮在喊他,周圍也頓時鴉雀無聲。「喂,我在叫你呢!」美洛妮又喊。他抬起頭來,只見她跪在床上,背朝著他,向他露出了他平生所見的最大的光屁股。她兩條大腿繃得緊緊的,一條腿上有塊青紫色的印痕,也許是瘀傷,兩片屁股撅得老高,中間居然有個黑洞,像只眼睛一樣死死地盯著荷馬。「喂,陽光!」美洛妮對他喊道。荷馬的臉猛地漲得通紅,猶如日出或日落時的陽光。「喂,陽光!」她又一次嬌聲嬌氣地喊道。從那之後,她就管荷馬·威爾士這個孤兒叫「陽光」了。 荷馬把美洛妮的行為告訴了拉奇醫生,拉奇醫生聽後,便考慮是否該繼續派荷馬去女孩部念書。但如果他讓荷馬到此為止,是不是意味著一種屈服呢?也許會讓荷馬產生挫敗感。韋爾伯·拉奇在處理孤兒院的事務時,一向幹脆利落,但遇上荷馬的問題,他卻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他明白,他對荷馬產生了一種父親般的自然感情。想到自己不經意中竟然擔當了父親的角色,並且像一位父親那樣優柔寡斷,拉奇醫生不由得鬱鬱不樂,只好借助乙醚來排憂解愁。如今,他對乙醚已經越來越上癮了。 聖克勞茲沒有窗簾。醫院的診療室位於一個角落,朝南朝東各有一扇窗戶。在愛德娜護士看來,拉奇醫生總是習慣于早起,全是因為朝東的這扇窗戶。他自己那張小白鐵床似乎從來沒人睡過,全院的人就數他睡得最晚,卻起得最早,因此大家都說他從不睡覺,即使睡了,大家也一致認為他是睡在診療室裡。每天晚上,他總是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用打字機寫信或寫日誌。至於那個房間為什麼叫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護士們也早就忘了。這是聖克勞茲唯一的辦公室,拉奇醫生總在那兒處理文字工作。既然診療室成了拉奇醫生睡覺的地方,也許他覺得把辦公室說成是別人的更好。 診療室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通往洗手間兼浴室。由於房間太小,家具的擺放便成了問題。因為東南兩面都有窗戶,而朝西朝北又都有門,因此,家具就不能靠牆放了。不過,東面的窗戶底下放上那張簡易的小床,倒也正好合適。房間中央有個櫃檯,上面放有藥品、乙醚罐以及小型外科手術器材,這些東西佔據著診療室的中心位置似乎也合情合理。在櫃檯周圍,擺著幾個不很結實的帶鎖的玻璃門櫃子,使診療室看起來像個迷宮。其實,拉奇醫生將房間這樣佈置另有緣故:這些櫃子四散置於房間中央,不僅為出入大廳和洗手間留下了通道,還可以把床遮住,免得別人一進大廳就將小床一覽無餘,尤其是大廳的門與孤兒院所有的門一樣,都沒有上鎖。 診療室的凌亂氛圍為他吸乙醚提供了一點隱私的空間。拉奇對那種四分之一磅重的乙醚罐尤為偏愛。吸乙醚需要經驗與技術。吸的時候,會覺得辛辣刺鼻,同時又輕鬆飄然,儘管乙醚比空氣重兩倍。不過,對病人進行乙醚麻醉卻是另一回事,那令人窒息的氣味會使病人惶恐不安。因此,如果碰到體質較弱的病人,拉奇醫生往往會在乙醚中加上五六滴橘子油,至於他自己,則從來不需要添加水果香味。當他將乙醚罐放在床前的地板上時,總是能清晰地聽到那輕微的「撲通」聲。由於他的呼吸粗重,吸筒會不知不覺地從臉上滑下來,所以他通常並不知道握吸筒的手是何時鬆開的,只是能感覺到鬆開吸筒的那只手軟弱無力。奇怪的是,這只手總是最先蘇醒,然後伸出去摸索滑落的吸筒。如果診療室外有人叫他,他一般都會聽見,他相信自己總是能及時醒來。 「拉奇醫生!」只要聽到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或荷馬叫他,他就會馬上從乙醚中清醒過來。 「我在這兒,只是休息一會兒!」他會這樣回答。 這兒畢竟是診療室,外科診療室裡難道不是總散發著乙醚味嗎?更何況拉奇醫生工作這麼辛苦,睡得又少,有時甚至根本沒睡,偶爾打個盹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美洛妮第一次對荷馬說,拉奇醫生有著某些不為人知的嗜好以及奇特的力量。 「你聽著,陽光,」美洛妮說,「你最崇拜的醫生,怎麼對女人從來就正眼不瞧呢?相信我,他真的對她們正眼不瞧,他甚至連我都不看一眼!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我走到哪裡,那些男的,不管是大男人還是臭小子,總是盯著我不放。就連你,陽光,不也是經常盯著我不放嗎?」荷馬一聽,連忙別開視線。 「而且,他身上是什麼味道啊?」美洛妮又問。 「乙醚味,」荷馬回答道,「他是醫生,身上當然會有乙醚味了。」 「你是說這很正常嗎?」 「沒錯。」荷馬說。 「就像牛奶場的工人,身上一定應該有牛奶和牛糞的氣味,是吧?」她狡黠地問。 「沒錯。」荷馬小心翼翼地回答。 「錯了,陽光!」美洛妮說,「你最崇拜的醫生滿身都是乙醚味,就好像體內裝滿了乙醚,就好像他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乙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