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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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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美洛妮不耐煩地催促著,然後領著他走進那幢舊房子。他們上了樓,來到一間陰暗的房間裡。這兒有一股怪怪的氣味,似乎有人居住。可裡面實在太昏暗,既看不清那成了老鼠窩的床墊,也不見一個人影。美洛妮使勁拉起一扇破舊的百葉窗,讓外面的光線照到一張靠牆的床墊上,然後在床墊上跪了下來。床頭牆上的正中央,釘著一張照片,圖釘早已生銹,在照片上留下了一條鏽跡。 荷馬在別的房間也看過一些照片,可是沒有注意到這一張。他記得看過不少嬰兒的照片,上面還有爸爸媽媽等,這類全家福的照片往往會引起孤兒的注意。 「過來瞧這個,陽光!」美洛妮一邊喊著,一邊伸手去拔圖釘。但圖釘在牆上已經年深月久,一時拔不下來。荷馬挨著美洛妮在破床墊上跪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照片的內容。他有些心不在焉,也許是想著自從最後一次與美洛妮共同參加「三條腿比賽」之後,他們倆還從來不曾這麼親近過。 荷馬一看懂照片的內容(就算他不懂為什麼會有這種照片,至少也明白它的內容),就想移開視線,不再看下去,尤其是美洛妮這會兒正挨著他。但如果他真的移開視線,又怕美洛妮會罵他是孬種。這張照片表現了十九世紀末期照相館流行的修飾技巧:背景是一些假雲霧,照片上的人與物似乎身處華麗的天堂或地獄之中,正從事某種怪異的行為。 荷馬想,那應該是地獄吧。照片上有一位兩腿修長的妙齡女子和一匹小馬。那女人一絲不掛,張開雙腿,躺在一張波斯地毯或東方風格的地毯上——反正荷馬也不瞭解兩種地毯的差別。那匹小馬倒騎在她身上,低著頭,湊向她下體濃密的陰毛,仿佛在喝水或吃草。從小馬的表情來看,它好像知道自己正面對鏡頭,顯得怯生生又傻乎乎的。它的生殖器似乎比荷馬的手臂還要粗長,那位體格健壯的女人竟然扭過頭來,使勁地用手握住了它,強行塞進自己的嘴裡。她的表情很怪,鼓著腮,瞪著眼,看起來像是一口氣憋了太久,也說不清她是想放聲大笑,還是快被小馬那玩意兒噎死。而小馬的毛臉上,則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正盡力維持著動物的尊嚴。 「這小馬可真幸運,是吧,陽光?」美洛妮問。但荷馬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在他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個攝影師的邪惡嘴臉,出現了那只操縱著這個女人、小馬、天堂的雲彩,或地獄的煙霧的黑手。荷馬想,人間起碼是不會有這種雲霧的。那一瞬間,荷馬似乎清楚地看到了製造這幕情景的天才攝影師。接著,他又聯想到那個曾經睡在這張床墊上的男人,而他和美洛妮此刻正跪在這裡,欣賞這個男人收藏的寶貝。有些伐木工人喜歡一覺醒來就看到這種畫面,從某種意義上說,女人與小馬的照片取代了他們家庭的位置,讓荷馬最感痛心的就是這一點。想想看,在聖克勞茲的這間小屋子裡,一個疲憊不堪的男人只能盯著這張裸體女人與小馬的照片,因為只有這張照片與他最為親密,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沒有孩子的相片,沒有父母,沒有妻子,沒有愛人,也沒有兄弟或朋友。 儘管這張照片令荷馬難過,他卻無法將目光移開。而美洛妮竟以少見的耐心與細緻,還在拔著那顆生銹的圖釘,並且刻意不阻攔荷馬的視線。 她說:「如果我能將這該死的東西從牆上取下來,我就把它送給你。」 「我才不要。」荷馬答道,內心卻不是很確定。 美洛妮說:「你當然要!這張照片對我毫無用處,我對小馬可沒興趣!」 最後,她總算把圖釘拔了下來,可是卻弄斷了指甲,手指還破了皮,滲出一絲血跡,沾在那張照片上。血跡很快變幹,呈現出鐵銹似的顏色,與那道從小馬的鬃毛流經女人大腿的鐵銹色極為相似。美洛妮將受傷的手指放進口裡吮著,一邊將照片遞給荷馬。 她把手指貼在下嘴唇上,頂著牙齒,問道:「看懂了吧,陽光?你知道那女人在跟小馬幹什麼,對吧?」 「沒錯。」荷馬答道。 「你想不想我也跟你這樣?」說著,她便將整根手指塞進口中,用嘴含著,等待著他的回答。但荷馬沒有吭聲。於是,她抽出那根濕潤的手指,用指尖摩挲著荷馬緊閉的嘴唇。荷馬既不動,也沒有低頭看她的手指,以免變成鬥雞眼。「如果你想我也跟你這樣,陽光,只要幫我弄到檔案就行。」她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微微增加了一點力道。 接著她又說:「當然啦,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查我的檔案時,你也可以順便查查自己的。」隨後,她將手指拿開,說,「陽光,把你的手指伸出來。」但荷馬的雙手這時正握著照片,所以決定不理會她。「來呀!」她哄著他,「我不會弄痛你的!」於是,他右手拿著照片,左手朝她伸去。實際上,他遞給她的是一個握緊的拳頭。她將他的拳頭扒開,然後將他的食指含入口中。「你眼睛看著照片,陽光。」她說。他乖乖地順從了。她握著他的手指輕敲她的牙齒,一邊說:「只要你替我去查檔案,你知道我會怎麼回報你。照片你留著,好好考慮一下。」 但荷馬這會兒考慮的卻是,他和美洛妮跪在這張成了老鼠窩的舊床墊上,一邊讓美洛妮含著他的手指,一邊看這張照片,此刻他所體會的惴惴不安的心情是否會伴隨他一生。正在這時,頭頂上突然「嘩啦」一聲,仿佛有具屍體落在屋頂上,然後是一聲較輕的聲響,似乎是屍體彈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美洛妮猛地咬緊牙關,而荷馬根本來不及抽出手指!他們仍然跪在床墊上,兩人抱在一起,連氣都不敢出。荷馬覺得自己的心臟正貼著美洛妮的胸脯狂跳不已。 「那是什麼鬼聲音?」美洛妮問。 荷馬沒有回答。他想,也許那個鋸木工的鬼魂見他拿走照片,便化成原形跳到屋頂來找他算賬,那鋸木工大概兩手各提著一把生銹的鋸子,他的耳朵永遠只能聽見鋸木廠的鋸木聲。就在屋頂響起那「嘩啦」一聲時,荷馬似乎聽見了多年前那刺耳的鋸木聲,可是那尖銳而且近似人聲的又是什麼聲音呢?荷馬想,那一定是哭聲,是從山上傳來的嬰兒微弱的啼哭,肯定是聖克勞茲的第一批孤兒。 他發燙的臉頰能感覺到美洛妮喉部脈搏的跳動。接著,屋頂上又響起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仿佛化成原形的鋸木工掉在屋頂後又變成了鬼魂,正在上面來回踱步。 「老天!」美洛妮喊出聲來,順勢將荷馬用力一推,荷馬不由得撞在牆上,這一下再次驚動了屋頂的鬼魂,只聽得耳邊傳來一聲高亢的鳥鳴——原來是那只紅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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