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三一


  美洛妮顯然沒有聽出那是紅鷹的叫聲,反而尖叫起來。不過荷馬立刻聽了個明白,他沖下樓,跑到門廊的欄杆邊,正好看見紅鷹攫著蛇從屋頂疾飛而下。那條蛇此時已不再掙扎,軟綿綿的,像一根水管,抓在鷹爪中毫不費力。荷馬不知道紅鷹是不小心鬆開爪子才讓蛇墜落,還是有意把蛇從高空中拋下(也許它意識到這樣雖然不夠高明,卻一定能置蛇於死地)。總之,這重重的一摔已經將蛇徹底解決,而死蛇總比那不停地掙扎扭動、一再拍打紅鷹胸部的活蛇要容易對付多了。荷馬注意到,那條死蛇的身軀比小馬的生殖器略長,只是更細小一些。

  美洛妮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出來,站在荷馬身邊,一直等到紅鷹飛得不見蹤影,她才再次叮囑他:「把照片收著,好好考慮一下。」

  荷馬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交代他「好好考慮一下」,他要考慮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所謂青春期,是否就是指我們在一生中,頭一次發現自己有某些可怕的東西,需要對那些愛我們的人隱瞞?」

  荷馬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拉奇醫生有所隱瞞,當然,對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也一樣。除了裸體女人與小馬的照片之外,荷馬還開始掩飾他對聖拉奇首度產生的疑惑。有了這張照片,他便需要隱瞞他初生的情欲——挑逗他的不僅是那個滿口含著小馬那驚人的生殖器的女人,還有美洛妮給他的承諾。他把照片藏在床墊底下,緊貼著彈簧床。與此同時,他也暗暗擔心從那所謂的檔案中,從他們所設想的聖克勞茲的出生記錄中,他會有何發現。與照片藏在一起的還有他生母的歷史,而他對照片越來越著迷。

  他每天都要把照片從床墊底下拿出來看個三四次,每當夜裡難以入睡時,他也會拿出來借著燭光端詳。在微弱的燭光下,女人的雙眼似乎不那麼凸起,他仿佛還看到她的兩腮不停地鼓動,小馬的鬃毛好像也隨著跳動的燭光搖曳。一天晚上,他正在看照片時,聽見了約翰·韋爾伯尿床的聲音。不過更多的時候,當他端詳那張照片時,陪伴他的是富茲·史東沉重的喘息聲:富茲肺部收縮擴張的節奏、水車與風扇的轉動聲,似乎與荷馬再三想像的裸體女人與小馬的動作配合得更為和諧。

  荷馬的失眠症狀有了細微的變化,拉奇醫生似乎已有所察覺。不過,也可能是荷馬因為有所隱瞞而心虛,以為拉奇醫生在觀察他。夜深人靜之際,當荷馬躡手躡腳地走近安琪拉護士辦公室時,他發現拉奇醫生似乎總是坐在打字機前,並且以為拉奇醫生始終在留意他在大廳裡小心走動的情形。

  「荷馬,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拉奇醫生問道。

  「我只是睡不著。」荷馬答道。

  「又有什麼心事了?」

  難道他整夜寫個不停嗎?白天時,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總是人來人往,這是孤兒院裡可以與人會談或通電話的唯一的地方,裡面到處都是拉奇醫生的文件,包括他與其他孤兒院、領養機構、准養父母的通信,以及他那了不起的(儘管有時也不免有些滑稽的)寶貝日誌,他稱之為《聖克勞茲簡史》。不過現在已不能稱為「簡史」了,它的內容與日俱增,每篇的開頭要麼是「在聖克勞茲……」,要麼就是「在別的地方……」。

  拉奇醫生的文件,還包括各個領養家庭的詳細檔案,但也僅止於此。美洛妮的猜想並不正確,這裡並沒有孤兒親生父母的記錄。每個孤兒的歷史起始於各自的出生之日,隨後記載有性別、身高、體重及姓名(如果是男孩就由護士取名,女孩則由葛洛根太太或女孩部的秘書取名)。除此之外,就只有孤兒的病歷及用藥記錄,而有關領養家庭的檔案則厚實得多。拉奇醫生認為,他應該盡可能地瞭解這些家庭的情況。

  他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不論我制定或破壞了什麼規則,我總是儘量將孩子們的將來放在第一位。譬如說,為了他們的將來,我會毀掉他們生母的記錄。那些不幸的女人當初來這裡生產時,曾經面臨著兩難的選擇,不能讓她們日後再次面臨這種選擇。而且,一般來說,孤兒們日後也不該再去尋找或者找到他們的親生父母,以免產生無謂的困擾。

  「我每時每刻都在為孤兒們著想,並且一心一意只為他們著想。當然,總有一天,孩子們會希望瞭解真相,或起碼對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但是,回顧過去,對任何人又于事何補?而對孤兒們更是于事何補?身為孤兒,尤其應該忘卻過去,期望未來。

  「就算孤兒們的親生父母有朝一日後悔當初來此生產,這對孤兒們又有何益?只要我保存有關資料,那些親生父母就總有可能找到自己的骨肉。我可不負責讓他們骨肉團聚,那是寫書人的事,我只負責照顧孤兒!」

  有一天,韋爾伯·拉奇發現荷馬在安琪拉辦公室偷翻文件,便拿出《聖克勞茲簡史》,讓荷馬看了這段文字。

  「我只是想找一樣東西,可是找不到。」荷馬結結巴巴地跟拉奇醫生解釋。

  拉奇醫生說:「我知道你在找什麼,荷馬,可你根本就找不到。」

  當天晚上,荷馬去女孩部念《簡·愛》時,把這一信息傳給了美洛妮。自從看到那張照片之後,他們每晚見面時都會互打暗號:美洛妮總是把手指塞進嘴裡——幾乎塞進了喉嚨裡,並且學著照片上女人的模樣鼓著眼,而荷馬總是搖搖頭,表示還沒找到她需要的東西。但那天晚上,荷馬塞了張紙條給她,上面寫著:「根本就找不到。」美洛妮看了,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滿臉不耐煩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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