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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格雷絲死死地瞪著他,仿佛這是她有生以來聽到的最驚人的消息。可她馬上又移開視線,低聲說:「我在清洗烤箱。」華力覺得也許應該抓住她,以免她又鑽回烤箱。他忽然明白,格雷絲這輩子絕不會把他或任何人的秘密洩漏出去,因為她壓根兒沒有這個膽量,而且就算她能鼓起勇氣,恐怕也找不到可以傾訴的對象。

  於是,華力說道:「坎蒂懷孕了。」格雷絲一聽,身體不由得晃了晃,仿佛突然起了一陣大風,又好像被清潔劑中濃烈的氨氣熏得快要昏了。可很快她又瞪圓雙眼看著華力。

  「我需要幫助,格雷絲,請告訴我該怎麼辦。」華力忽然想到,如果弗農·林奇看見他跟格雷絲說話,可能又找到了將她毒打一頓的好理由。

  格雷絲半晌才從抿緊的嘴唇裡小聲地吐出幾個字:「聖克勞茲。」華力想:這可能是什麼人的名字,可那人是個聖人嗎?要不就是某個特別邪惡的墮胎師的外號——聖克勞茲!格雷絲顯然運氣不佳,如果她曾經找過墮胎師,那麼,這個叫「聖克勞茲」的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壞的一個了!

  「我不知道那醫生叫什麼名字,」格雷絲的聲音依然很低,她不再抬眼注視華力,她再也不會與他對視了,「我只知道那地方叫聖克勞茲,那個醫生是個好人,對人很和氣,專門幫別人解決問題。」對她而言,這算是長篇大論了。接著,她又說:「可你千萬別讓她一個人去,好嗎,華力?」格雷絲說著,朝他伸出手去,但剛一碰到他,又立即縮了回去,仿佛他的皮膚比生著火的烤箱還要燙似的。

  「當然,我絕對不會讓她一個人去。」華力向她保證。

  「下火車後,你就打聽孤兒院。」格雷絲話剛說完,不等他道謝,便重新鑽進了烤箱。

  格雷絲·林奇是獨自一人去聖克勞茲的,弗農事先根本不知情,否則很可能會對她大打出手,但因為她一天一夜沒有歸家,他還是揍了她一頓,只不過覺得不用太狠罷了。

  她在傍晚天剛黑時抵達聖克勞茲,按那裡的慣例,她沒有與臨產的孕婦同住。她當時緊張到了極點,拉奇醫生給她注射了鎮定劑也無濟於事。她一整夜都無法合眼,只是傾聽著周圍的一切動靜。那時候,荷馬還沒開始跟著拉奇醫生學習,所以即使荷馬見過她,也不會有任何印象,而格雷絲日後見到荷馬時,也不會認出他來。

  格雷絲懷孕的時間不長,因此刮宮很順利,拉奇醫生為她作了規範而且適當的處理,術後也沒有併發症,除了她做的那些夢之外。凡是拉奇醫生做的墮胎手術,從來都沒有出現嚴重的併發症,也沒有給當事人造成永久性的傷害。至於心靈深處的創傷,拉奇醫生則無能為力。

  儘管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對她都很熱情友好,拉奇醫生也正如她對華力所說的那樣非常和氣,但她對聖克勞茲卻不願回首。這與她自身的經歷或遭遇的問題無關,而是因為那天晚上,她無法入睡,而感受到了那兒漫漫長夜的氣氛:凝重的空氣令人窒息,屋外的河水散發出死亡的氣息,嬰兒的啼哭比潛鳥的叫聲還要詭異,此外還有貓頭鷹的哀鳴,有人在小便,有人四下走來走去,不遠處還有什麼機器(打字機)的聲響,另一幢房子還傳來一聲怒吼(很可能是美洛妮的吼聲)。

  華力的來訪,使格雷絲無法將手頭的活兒繼續下去。她忽然一陣噁心,很像那次胃痙攣的感覺。於是她來到蘋果市場,問弗洛倫斯她們能否幫她把烤箱清洗乾淨,因為她覺得很難受。誰也沒有奚落格雷絲,胖朵特·塔夫特甚至問要不要開車送她回去,而愛琳·提克姆和弗洛倫斯·海德則說,清洗烤箱的事兒只管交給她們,反正她們閑著也是閑著,准會「三把兩下」——這是緬因州的話——就把活兒幹完。於是格雷絲·林奇又找到奧莉芙·華辛頓,說她不舒服想早點兒回家。

  奧莉芙自然是滿口應允,對這種事情她向來如此。不過,她稍後遇見弗農·林奇時,還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弗農心裡七上八下。當時他正在二號建築那邊清洗噴槍的噴嘴,奧莉芙開著小貨車經過,弗農見她臉色難看,一時間還以為她要開除他,並且就是用這個眼神通知他呢!不過這念頭很快就消失了,他經常這樣,腦中的念頭總是一閃而逝。他看著奧莉芙的小貨車在泥路上留下的車轍,狠狠地罵了一句:「操你這闊婊子!」然後,他又繼續清洗噴嘴去了。

  那天晚上,華力與坎蒂一起坐在雷·肯德爾的碼頭上,把他打聽到的有關聖克勞茲的消息告訴了她。他對聖克勞茲瞭解有限,譬如說,他並不知道這個地名上有個隔音符號。他想都沒想過要上哈佛大學,由於成績平平,他也進不了鮑多因學院。他雖然在緬因大學心不在焉地學了一點植物學,卻壓根兒也沒學到什麼語法知識。

  「我知道那是個孤兒院,」坎蒂說,「別的就不清楚了。」

  很顯然,他們兩人都編不出能夠離開一天一夜的好藉口,因此,華力準備向父親借那輛凱迪拉克,他們可以早上出發,當晚回來。華力對父親說,這季節最適合去海邊玩,順便也可以到附近的內陸一帶兜兜風。夏天一到,海邊的遊客就會越來越多,而且到時候天氣太熱,再去內陸兜風就不那麼愜意了。

  華力對奧莉芙說:「我知道明天不是休息日,媽媽,可是就一天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想和坎蒂出去玩玩,只要一天就行!」

  奧莉芙想,華力也許根本就成不了大器。

  至於雷·肯德爾,自己的工作都操心不完。他知道,跟華力開車去兜風,坎蒂一定會很開心。華力的駕駛技術很棒,只是速度快了點,但那輛凱迪拉克卻是一輛安全無虞的好車,這一點雷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輛車的保養和維修都是他一手負責的。

  出發的前夜,坎蒂和華力各自早早地上了床,可兩人都是整夜沒有合眼。與大多數相親相愛的年輕情侶一樣,他們都擔心這件事會對對方造成影響。華力擔心墮胎會令坎蒂難過,甚至對性生活產生畏懼心理,而坎蒂則擔心事情過去之後,華力是否還會對她癡心不變。

  就在這天晚上,韋爾伯·拉奇與荷馬·威爾士也同樣無法入睡。拉奇坐在辦公室的打字機前,透過窗戶,看見荷馬提著油燈在黑夜中漫步,不禁想道:他又怎麼啦?於是他走出去看個究竟。

  「我睡不著。」荷馬對拉奇說。

  「怎麼回事呢?」拉奇醫生問。

  「或許只是那只貓頭鷹吧。」荷馬回答。油燈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這天晚上的風刮得很猛,這在聖克勞茲極為少見。一陣狂風吹來,把油燈吹滅了。這時,醫生和他的助手發現,從辦公室窗口射出來的燈光照在他們的後背上,這方圓數里唯一的光源,為他們投下了巨大的身影:拉奇的影子越過光禿禿的土地,越過貧瘠的山坡,直抵那片漆黑的樹林,而荷馬的影子更是與黑暗的天際相接。直到這時他們才同時發覺:荷馬已經比拉奇還高了。

  「我真該死!」拉奇喃喃自語,然後張開雙臂,他的身影便如同一個準備變戲法的魔術師。他像一隻大蝙蝠似的揮舞著雙臂,對荷馬說:「看哪!我是巫師!」

  巫師的徒弟荷馬·威爾士也跟著揮舞起雙臂來。

  夜風強勁而清新,吹走了一向籠罩著聖克勞茲的濕氣,天上的星星顯得格外明亮,發出冷冷的光芒,而有關雪茄煙與鋸木屑的記憶也隨風而逝。

  荷馬說:「感覺一下這風……」或許是風兒趕走了他的睡意。

  「這是海邊吹來的風。」韋爾伯·拉奇說。他深深地呼吸著,嗅著風中的那一絲鹹味,確信這就是難得一見的海風。

  荷馬想:不管這風來自何方,反正是美妙無比。

  他們站在那裡,感受著海風的氣息,不約而同地想:我的將來會是怎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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