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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荷馬食言 聖克勞茲火車站的站長是個寂寞而無聊的人,那些各式各樣的郵購目錄和極度狂熱的宗教刊物害得他每天魂不守舍。宗教刊物幾乎是以漫畫的形式每月出版一次。比如,上期的月刊封面上就畫著一具穿著軍裝的骷髏,騎著一匹長有翅膀的斑馬,在戰場上空飛行——那戰場隱約可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壕的痕跡。其他的郵購目錄都是有關各種日常用品,但由於站長特別迷信,所以在夢中,他常常將宗教刊物裡的畫面與在郵購目錄的廣告上看到的日常家用品、哺乳用胸罩、折疊椅、超級大南瓜等混為一談。 因此,他常常在半夜三更被嚇醒。他在夢中經常看到恐怖的景象,譬如一個美麗的花園裡突然漂浮著許多棺材,新鮮誘人的蔬菜與屍體在天空齊飛。看了一份專門介紹釣魚用具的目錄,他便會夢見許多屍體穿著深筒膠鞋,拿著釣竿和魚網;看到有關胸罩和吊襪帶的內衣產品目錄,他就會夢見許多死人穿著胸罩和吊襪帶飛來飛去,而這種景象最令站長魂飛魄散。 宗教刊物所宣傳的內容中最為瘋狂的一點,就是再三重申無法救贖、不得安寧的孤魂野鬼越來越多。站長常常想像,在世界上那些人口比聖克勞茲要多的地方,天空中擠滿了不幸的靈魂。拉奇醫生的「克拉拉」的到來,更應驗了站長的噩夢。儘管拉奇已經向這個傻瓜保證過,往後至少一兩年內不會再有屍體運來,但從那以後,站長每次看到火車進站就會心驚肉跳。 對站長而言,「最後審判日」的概念就和天氣一樣具體實在。他最痛恨每天早晨的頭班車。那是一列運牛奶的火車,不管什麼天氣,那些裝牛奶的沉沉的鐵桶外面總是凝著一層冰冷的水滴,而把空鐵桶放回車廂時,它們碰到月臺的木地板或者滾上鐵梯子都會發出空洞的回聲,那簡直和喪鐘沒有兩樣!早上的頭班車同時也是郵車。站長雖然急於得到新一期的郵購目錄,但又總是心驚膽戰,不知道這一次會給他運來什麼東西,就算不是泡在防腐劑裡的屍體,也很可能是宗教刊物中每月一次的對「最後審判日」即將來臨的警告——總是比預料中來得更快,結果也比想像的更加恐怖。因此,站長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過日子。 見到番茄上有個洞,站長就會不等天亮便開始他極為虔誠的祈禱;任何動物的屍體(不管死因是什麼)都會嚇得他渾身發抖,他深信那東西的靈魂就遊蕩在他所呼吸的空氣中,隨時可能侵入他的體內,為此他經常夜不安枕。與韋爾伯·拉奇及荷馬·威爾士一樣,他也常常失眠,可是他既沒有乙醚的幫助,也不像荷馬在年齡和教育上佔有優勢。 這天晚上,他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他想,肯定是那陣風。有只蝙蝠之類的東西被大風吹得暈頭轉向,撞上了他的房子。他堅信有只飛鳥一頭撞死在他家牆上,它那憤怒的靈魂正在屋外來回盤旋,尋找入口。正在這時,他的自行車的車輪輻條在風兒的吹拂下,發出「嗡嗡」的低吟。接著,風兒突然大了起來,隨著「哐當」一聲,自行車被吹倒在紅磚地上,小鈴鐺發出「叮叮」的輕響,仿佛有個不安分的鬼魂想偷車卻未能得手。站長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放聲尖叫。 那些郵寄來的宗教月刊上說過,尖叫可以保護人們不受孤魂的侵犯,即使不是絕對有效,也多少能起些作用。事實上,他的尖叫聲果然有效,那刺耳的聲波驚起了棲息在屋簷下的一隻鴿子。由於鴿子不喜歡夜間飛行,所以它便在站長家的屋頂上跳來跳去,又抓又撓地想找個較安靜的角落歇息。站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著屋頂,等著那個游魂隨時降臨到他的身上。鴿子的咕咕叫聲在他聽來無疑又是一個受難的罪人的呼號。於是,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去,昏暗的燈光正照射在窗外那一小塊他新開闢的菜地上。他冷不防看見菜地裡剛剛翻過的土,不由得大驚失色,以為那是一座掘好的墳墓。驚恐之中,他連忙穿好衣服,走出門去。 他從宗教月刊上學到的另一件事,就是鬼魂不能侵入活動的人體,你不能讓鬼魂逮著你正在睡覺或站立不動,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於是,他壯起膽子,快步朝聖克勞茲孤兒院那兒走去。一路上聽到的每個聲音,看到的每幢房子,以及所有的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成了鬼魂幽靈,他對著它們不停地低喝:「滾開!滾遠點兒!」有幢房子裡傳出了狗叫。站長大步走著,還驚擾了一隻在垃圾堆旁埋頭找食物的浣熊。對他來說,活的動物並不怎麼可怕。他朝那只浣熊噓了兩聲,浣熊也不甘示弱地對他嘶叫著,這反而讓他有些高興。他不敢接近那些空無人煙的建築,他記得孤兒院裡那個魔鬼般的胖姑娘把那地方毀得一塌糊塗。他知道,那些空屋裡的遊魂不僅為數眾多,而且一個個窮凶極惡。 靠近孤兒院時,他有了一點安全感。他雖然害怕拉奇醫生,但在孩子們以及他想像中的小鬼魂面前,他卻氣勢洶洶。像很多膽小如鼠的人一樣,一旦自覺占了上風,他就會威風起來。經過女孩部時,他一邊走一邊低聲罵著:「這些死小鬼!」每次想到女孩部,他就不免對那個無法無天的大塊頭姑娘想入非非,他管那姑娘叫「毀滅者」。他不止一次做噩夢見到她,在夢中她常常穿著胸罩和吊襪帶。他在女孩部旁邊停留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氣,希望能聞到拆屋高手美洛妮的氣息。但這時的風力十分強勁,吹遍了每個角落。他猛然想到,這可是最後審判日的風啊!於是不由得加快腳步。他才不會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以免某個兇惡的鬼魂侵入他的身體。 他來到孤兒院男孩部的背後。在這裡,雖然看不見安琪拉護士辦公室透著燈光的窗戶,卻可以越過屋頂看見對面的山坡,看見燈光照射著的那片光禿禿的小山。他看不清燈光來自何處,不禁又緊張起來。這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光亮竟然從那片光禿禿的小山一直照到漆黑的森林邊緣,這使得他毛骨悚然。 站長嚇得幾乎要哭出來,可他接著反而給自己一頓痛駡。因為恐懼,他已經損失了許多睡眠,而且每天清晨的頭班車又總是早早到達,一年之中幾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到站,還有那些搭火車來的女人,有時……想到這裡,站長不禁打了個冷戰。那些女人往往穿著寬鬆的衣服,總是打聽孤兒院怎麼走,有些人當天晚上就回去,她們面如死灰,就像站長的噩夢中那些死人的臉色一樣,也幾乎與克拉拉的臉色一樣,儘管站長並不知道克拉拉的名字。他只瞥過她一眼,但從那以後卻常在噩夢中看到她,並且看得越來越清楚,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站長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便抬起頭來,越過男孩部的屋頂朝那片山坡望去,正好看見韋爾伯·拉奇與荷馬·威爾士的巨大身影,一個直抵黑暗的森林邊緣,另一個更是伸向了天際。那兩個巨大的黑影正揮舞著長長的、足以遮蔽整座山丘的雙臂。站長疑惑地站在夜風中,忽然聽見了「巫師」兩個字!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就算他可以徹夜奔走,他也無法逃避,這一次他真的無法逃避!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的末日,以及全世界的末日終於來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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