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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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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海風依然吹拂著聖克勞茲,就連美洛妮也有所察覺,她一貫的急躁情緒也為之平靜不少。雖然她整晚上都沒有合眼,可早上卻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昨天夜裡,她似乎聽見有只動物在屋外走動,也許是在垃圾堆裡找東西吧!一大早,她就遠遠看見晨光中映著兩個女人的身影,從火車站向這邊走來。她們都低著頭,彼此沒有搭話,也許她們素不相識,但顯然都不難猜出對方的來意。現在已是春天,可她們卻穿得非常厚實。美洛妮看到,在大風的吹拂下,那寬鬆的寒衣緊貼在她們身上,看她們的身材並不像懷孕的樣子。美洛妮默默地注視著,同時提醒自己晚上再到窗前來,看這些女人下山去搭夜班車。她想,她們來聖克勞茲清除負擔後,回去時本該邁著輕快的步伐,再說下山本來也更容易。然而,這些女人下山的步子卻總是比上山時還要沉重,仿佛背負著什麼包袱。如果她們體內真正清除乾淨了,她們的步履應該比較輕鬆,可實際情形卻剛剛相反。 美洛妮想,也許是清除得不夠乾淨。雖然關於這種事情荷馬對美洛妮隻字未提,但是,又有什麼能逃過她的眼睛呢?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毛病、錯誤、損失或絕望,或者任何可能面臨的兩難抉擇,美洛妮都是獨具慧眼,總能看透一切。 她雖然還沒出門,卻已經嗅到風中的不尋常氣息,這時她還沒有看見火車站站長的屍體。他倒斃在一條位於男孩部的送貨通道入口旁的草叢裡,因為醫院另有一處專門的送貨通道,所以這裡很少有人出入。 拉奇醫生坐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從那扇他冷眼看世界的窗戶望出去,他也看不到站長陳屍的草叢。所以,拉奇雖然一大早就心神不寧,卻並非是站長的鬼魂在作祟。他以往也常有不眠之夜,而海風雖然不多見,可也不是第一次才感受到。昨天晚上,女孩部有兩個女孩打起架來,結果雙雙掛彩需要縫針,一個在嘴唇上,另一個在眉毛附近。但韋爾伯·拉奇並非為她們擔心。嘴唇的傷口是荷馬縫合的,他的技術很不錯。那個眉毛附近的傷口是拉奇親自處理的,看樣子可能會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兩個前來墮胎的女人均處於懷孕初期,而且愛德娜護士認為她們既健康又鎮定。還有一位從大馬利斯科塔來的女人,性格似乎很開朗,她已開始陣痛,情況相當正常。她以前生過一胎,也十分順利,因此拉奇估計她不會有問題。他打算讓荷馬替她接生,一方面因為她的情況很簡單,另一方面還因為聽安琪拉護士說,那個女人特別喜歡荷馬,見了荷馬就跟他聊個沒完。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不對勁呢?韋爾伯·拉奇尋思著。就算不是不對勁,又是哪兒有了異樣呢? 郵件還沒送到,餐廳也說牛奶尚未送來,但那又怎樣呢?拉奇並不知道火車站因為站長不在而亂成了一鍋粥,而且,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在乎。他不知道站長已經失蹤了。韋爾伯·拉奇沒有發現擠在聖克勞茲上空的靈魂有什麼騷動不安。他自覺受到神的召喚執行任務,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來考慮有關靈魂的問題。 在這個早晨之前,荷馬一直沒有機會考慮有關靈魂的問題,他的學習內容不包括對靈魂的研究。由於那個讓他研究克拉拉的房間沒有窗戶,所以,站長或他的靈魂並未突然出現在荷馬眼前。 拉奇醫生吩咐荷馬準備一個死胎,作為解剖之用。 三里瀑的一位孕婦被人用刀刺死了(也可能是自殺,這種事在三里瀑並不稀奇)。但孕婦死前即將臨盆,從死去的母體裡產下活胎兒的可能性,即使在拉奇醫生看來也是微乎其微。他很想挽救那個已經滿九個月的孩子,可孩子——準確地說,是胎兒——卻不幸也被刺中,與母親一樣流血致死。荷馬一眼看出那是個幾乎發育完全的男嬰,甚至那些沒有受過訓練的人也能看出來。拉奇醫生要荷馬幫他查清胎兒流血的原因,而不僅僅是「流血致死」。 荷馬向拉奇醫生借了胸骨剪,可他很快就明白,要剪開胎兒的胸骨,只需要一把普通剪刀就行。他直接從正中間下手,馬上就發現胎兒的肺動脈被割破了。令他驚訝的是,傷口距開放性的動脈導管還不到半英寸,胚胎的動脈導管只有主動脈的一半粗。但荷馬此前從未看過胎兒的體內。胎兒出世後十天內,動脈導管會變成一條細細的纖維線,造成這種變化的並非什麼神秘的力量,而是胎兒的第一口呼吸,這第一口氣會關閉動脈導管,打開肺部。胎兒的動脈導管具有分流作用,讓血液繞過肺部流至主動脈。 看到胚胎的肺部確實不需要血液,荷馬本不該感到震驚,因為胚胎還不曾呼吸。但荷馬依然震驚不小:那個位於動脈導管底部的傷口在動脈導管的開口旁,猶如第二隻眼睛。事實再清楚不過:動脈導管仍敞開著,因為胚胎還沒有開始第一口呼吸。 胚胎的生命難道只是一段發育的歷史嗎?荷馬用一隻尖嘴的小血管鉗夾住割破的肺動脈,然後翻到《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介紹胚胎的部分,這才愕然想起,全書並非從胚胎開始,胚胎被放在最後,是最後考慮的對象。 荷馬已經看過處於不同發育階段的各種胚胎,有的已具完整的形體,還有的讓人幾乎無法辨識。這些陳舊的黑白圖片,為什麼會對他產生如此強烈的震撼力呢?他自己也說不明白。《格雷人體解剖圖譜》裡有一張素描,顯示出大約二十七天大的人類胚胎的頭部。這還不到拉奇醫生所說的胎動階段,也看不出是人類的胚胎,只見脊椎處向上彎曲,像一隻手腕,上端連接著一張怪模怪樣的臉,乍看起來就像一個魚頭——是那種生活在光線照射不到的深海的魚類,永遠不會有人捕捉,醜陋得會讓人做噩夢。胚胎頭頂以下的表面像鰻魚似的張開,眼睛長在頭顱兩側,仿佛能保護自己免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八周大的胚胎雖然還沒有胎動,但已經長出了鼻子嘴巴。荷馬想,它已經有表情了。一想到八周大的胚胎有了表情,荷馬便感覺到了別人所說的靈魂的存在。 荷馬將這具來自三里瀑的胚胎裝在一個白色的搪瓷淺盤裡,用兩隻血管鉗撐開胸腔的創口,用另一隻將割破的肺動脈夾起來。胚胎的小臉皺成一團,仿佛有兩隻看不見的手在擠壓著。它仰面躺著,手肘撐著身體,上臂和胸口呈垂直方向僵硬地舉起,細小的手指微微張開,好像隨時準備接球一般。 荷馬不喜歡胚胎的臍帶太長而且亂成一團的模樣,於是將臍帶剪短並系整齊。胚胎的小雞雞上有一滴已經變幹的血跡,荷馬連忙將它擦乾淨;潔白的搪瓷盤邊緣上也有一滴舊血跡,他用酒精棉球很快就把它擦掉了。那具死胎襯在雪白的盤子上,呈現出一種死灰色。荷馬驀地感到一陣噁心,急忙轉身對著水池猛吐起來。稍後,當他扭開水龍頭沖洗水池時,陳年的水管發出一陣轟隆隆的響聲。他以為是水管或是他的頭暈才使得房間乃至整幢建築都在震動。他沒想到那是從海邊吹來的風,風勢真大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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