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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荷馬解釋道:「先生,兔子有兩個完整的子宮,是複子宮動物,與羊不一樣。羊的兩個子宮部分合在一起,幾乎成為一個,羊是兩角子宮動物。」

  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胡德先生眨眨眼睛,那神態就像一條盯著蒼蠅不放的蜥蜴。過了半晌,他突然反口,含笑問道:「我剛才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不是,您剛才說的正好相反。」其他同學七嘴八舌地說。

  「噢,那是我說錯了,」胡德先生和顏悅色地說,「荷馬,我本來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大概是我聽錯了,先生。」荷馬說。可其他同學卻紛紛說道:「沒有,你沒有聽錯!」

  與荷馬同組做解剖實驗的是個矮個子男同學,名叫巴基,他在荷馬腰上捅了一下,問道:「你對這些洞怎麼這麼清楚啊?」

  「在我身上搜好了!」荷馬回答。這句話是從黛布拉那兒學來的,這是他們常玩的遊戲:如果他問一個她回答不了的問題,她就會說:「在我身上搜好了!」而他也就回答:「好吧!」然後真的動起手來,她就會笑著大叫:「不能搜這裡!」同時用力推開他的手。她總是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推開他的手,所以他始終沒有機會進入黛布拉的單子宮禁區。

  「除非我向她求婚才行。」感恩節晚上,荷馬在房間裡對華力說道。

  「哥們兒,我可不會進展那麼快!」華力說。

  荷馬沒有把在課堂上讓胡德先生難堪的事告訴華力,也沒提胡德先生從那以後似乎變了一個人。胡德先生向來萎靡不振,氣色難看,可是現在更糟,整天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似乎勞累過度,快要奄奄一息了,大概是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既要解剖兔子,又要絞盡腦汁弄清子宮的三階段分化。他的疲憊反而使他有了點兒人氣,而不再是完全像一具屍體,因為,疲憊起碼還是一種生命的跡象。胡德先生現在的整個神情似乎在開始等待退休,希望自己能撐到退休。

  荷馬不禁尋思:我在哪兒見過這種神情呢?

  愛德娜護士、安琪拉護士或葛洛根太太也許能夠回答他,她們早已見慣了這種神情——疲憊之中含有期待,憔悴憂慮之中似乎又流露出孩子氣的任性。多年以來,這種神情漸漸滲透進了韋爾伯·拉奇那一度是最安詳無慮的面容之中。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以及葛洛根太太發現自己也有了這種神情。

  一天早上,愛德娜護士問安琪拉護士:「我們到底還等什麼?」大家都感受到了一種忐忑不安的氣氛,似乎有某種不可避免的變化即將發生。那份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的顧赫金格裡奇問卷讓幾位善良的女士覺得是奇恥大辱,她們相信韋爾伯·拉奇肯定也有同感。不過,拉奇看了斯諾伊·米多茲的答卷後——委員會認為斯諾伊對孤兒院的工作評價很高,所以順便寄來給拉奇醫生看看——似乎大受鼓舞。

  在回答他是否得到「適當的監護」時,斯諾伊說,拉奇醫生和兩位護士從不讓他離開他們的視線;在回答是否得到「足夠的醫療照顧」時,他建議委員會「只要去問問富茲·史東就行」,他說,是拉奇醫生幫助富茲呼吸的,他寫道:「你們肯定沒聽說過更糟糕的肺,可老拉奇卻為這孩子安裝了真正救命的呼吸器!」至於院方為孤兒選擇收養家庭時是否「慎重」和「正確」,斯諾伊的回答是:拉奇醫生最擅長這項工作,簡直是天才。斯諾伊·米多茲(現在的羅伯特·馬希)寫道:「他當時怎麼會知道我適合那種做家具生意的家庭呢?我告訴你們,他就是知道!你們也明白,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很重視私人財產,亦即個人的所有物,但讓我告訴你們吧,對一個孤兒而言,家具代表了整個世界!」

  拉奇對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說:「你們兩人肯定有誰曾經讓那孩子摔了個倒栽蔥!」他口裡雖這麼說,但她們不難看出他對斯諾伊的回答十分滿意。

  但委員會為了公平起見,同時還給拉奇寄來了卷毛頭戴伊那份不怎麼熱情洋溢的答卷。布斯貝的卷毛頭羅伊·林弗雷特心裡始終憤憤不平,他說:「我絲毫沒有準備好讓這對開藥店的夫婦收養,就像我根本沒準備好讓人割斷我的臍帶一樣!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對夫婦領養了一個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被領養的人,而我卻讓一對藥劑師帶了回家!」卷毛頭牢騷滿腹,甚至向委員會告狀說:「孩子們走在外面,竟然會讓屍體絆一跤,你們說,這也叫『得到合適的監護』嗎?想想看吧,那一天,我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我理想中的養父母卻領養了別人,而拉奇醫生還對我說,孤兒院不是寵物店,可過了沒多久,兩個藥劑師便雇我到他們的藥店做義務工,這就是你們所說的領養!」

  安琪拉護士忍不住叫道:「哎呀,這個忘恩負義的小鼻涕蟲!」

  「哎呀,卷毛頭戴伊,你難道不感到害臊嗎?」愛德娜護士對著漠不關心的空氣質問。

  「如果那小子還在這兒,我非打他屁股不可!」安琪拉護士說。

  接著,她們又想:可是為什麼我們的荷馬還沒有填寫問卷呢?

  韋爾伯·拉奇也想:說到忘恩負義……不過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可是安琪拉護士卻不客氣了,她直接給荷馬寫了一封信,如果拉奇醫生知道了,肯定會非常生氣。安琪拉護士在信中開門見山地說:「你最起碼可以填一下那份問卷,我們都需要一些支持。你盡可以在那兒玩得昏天黑地(這只是我的猜測),但千萬不要忘了怎樣去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要忘了你屬於什麼地方!還有,如果你有機會接觸到同情我們處境的年輕醫生或護士,你最好幫我們相互引薦一下,你得知道,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第二天,拉奇醫生也寫了封信給荷馬:

  親愛的荷馬,據我所知,託管委員會正在聯絡以前在聖克勞茲生活過的幾個孩子,要他們填一份可笑的問卷。你收到問卷後,請照著自己的意思填寫,但務必要填。而且,他們也許還會給你寄來一些更麻煩的信件,所以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我有必要把孤兒們的健康狀況對他們如實相告,但不打算說出富茲·史東因呼吸系統疾病而離開的事情,反正說出來對富茲也於事無補。不過,我已經把你的心臟問題告訴了他們,這樣,我將來若有不測,也會有人知道這一情況。我很抱歉一直沒有對你提起你的病情,我現在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經過再三考慮之後,我不希望你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可是你千萬不要緊張!你的病情非常輕微,甚至根本算不上是病情,只不過是小時候有點心雜音。可是上次我為你檢查時——當時你睡著了,所以並不知道——發現心雜音幾乎已完全消失,因此我才沒有跟你提起,以免引起你不必要的憂慮,因為這種憂慮反而可能對你的心臟產生不良影響。此外,你還有肺動脈瓣狹窄症(現在可能已經好了),不過也千萬不用擔心!這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如果你想瞭解詳細的情況,我可以進一步跟你解釋。總之,在目前,我不希望你因為從那個愚蠢的委員會那兒聽到的什麼愚蠢的信息而憂慮不安。我只想讓你知道,只要避免極度的壓力或極度的勞累,你就幾乎可以與其他人一樣過正常生活。

  荷馬想:正常生活?我是個患有心臟病的貝都因人,而拉奇醫生還說我可以過正常生活?我現在愛上了我最要好,而且是唯一的朋友的女朋友,這是否就是拉奇醫生所謂的「極度的壓力」?還有美洛妮,不正是她帶給我「極度的勞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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