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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金格裡奇醫生退休時(當然不是從委員會退休,他絕不會退出委員會),曾考慮接受聖克勞茲的職務,但顧赫太太指出,他並不是婦產科醫生。他專攻的心理醫學在緬因州始終不熱門,而顧赫太太偏偏喜歡這樣挑明,不由得使他在詫異之餘還有些被冒犯的不快。顧赫太太也到了退休年齡,但她那股要強的勁兒卻絲毫不減。韋爾伯·拉奇已經九十多歲,顧赫太太卻像中了邪一般,非要讓他在死之前退休。在她看來,如果拉奇死在崗位上,無疑是她的失敗。

  不久以前,也許是為了給委員會注入新的活力,金格裡奇醫生提議在旅遊淡季去歐貢奎特的一家飯店舉行會議,以打破每年都在波特蘭辦公室開會的慣例。他說:「就當是郊遊吧,去呼吸一下海邊的空氣,還可以欣賞風景。」

  但那天正好下雨,天氣驟然變冷。由於木料萎縮,細沙從窗縫以及門縫裡吹進來,踩在腳底下沙沙作響。窗簾、毛巾以及床單都濕黏黏的。風從海上吹來,將雨水刮進屋簷下,所以他們無法坐在陽臺上。飯店為他們提供了一間狹長、陰暗而又空曠的餐廳,他們坐在一盞枝形吊燈下開會,可是誰也無法把燈打開——沒有人能找到它的開關。

  這間餐廳一度是富麗堂皇的舞廳,他們在這裡開會,討論有關聖克勞茲的事宜倒也合適。而這家飯店在旅遊淡季生意十分清淡,遊客罕至,不知情的人見了這些委員,還會以為他們是在這裡接受檢疫隔離。事實上,荷馬第一眼看見他們時就這麼想。除了這些委員外,荷馬與坎蒂是這家飯店僅有的客人,他們只訂了半天的房間。這兒離觀海果園路途很遠,而他們之所以大老遠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避人耳目。

  到了該離去的時候,他們還站在房間外的陽臺上,面朝大海,坎蒂靠在荷馬胸前,他的雙臂環抱著她。海風吹起她的髮絲,輕拂在他的臉上,他好像很喜歡這種感覺。雨點打在他們身上,他們似乎也毫不在意。

  飯店內的顧赫太太抬頭望望窗外的雨簾,看見惡劣的天氣以及那對置風雨於不顧的年輕情侶,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在她看來,一切都顯得不正常,而這也正是拉奇的毛病。她會對別人說,九十多歲的人也不都是老不中用,可拉奇卻不正常。顧赫太太還想,即使那對年輕男女是夫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也不應該卿卿我我,更何況他們頂風冒雨,從而更加引人注意!

  「而且,」她對金格裡奇醫生說,「我敢說他們不是夫妻!」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使金格裡奇醫生一時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想,那對年輕人滿臉哀傷,也許需要看心理醫生。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天氣不好,說不準他們原本打算出海遊玩的。

  顧赫太太又對金格裡奇醫生說:「我已經猜出他的真面目了,他八成是個隱性同性戀者!」金格裡奇醫生以為她說的是外面那位年輕男子,也就是荷馬。可實際上,她指的卻是拉奇醫生,她日日夜夜都在盤算著如何除掉拉奇醫生。

  金格裡奇醫生聽了她的大膽猜測後,不禁暗吃一驚,但同時也對那年輕人再度起了好奇心。沒錯,他此刻並沒有愛撫那個年輕女子,他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顧赫太太說:「如果我們能逮住他,就可以馬上把他趕走。不過,我們當然得先找到願意替代他的人才行。」

  金格裡奇醫生聽得糊裡糊塗的。他知道顧赫太太不可能想找人替代陽臺上的年輕人,於是推斷她腦子裡想的還是拉奇醫生。可是話說回來,既然拉奇醫生是「隱性同性戀者」,他們又能逮住他什麼呢?

  「我們能因為他沒有表現出同性戀的行為,而說他是『隱性同性戀者』嗎?」金格裡奇醫生問得很小心,他可不想惹惱顧赫太太。

  「反正他看起來就是個怪物!」她搶白道。

  金格裡奇醫生在緬因州擔任心理醫生多年來,雖然常常聽說「隱性同性戀」——也就是不曾有實際同性戀行為——這種事,可是還從來不曾為任何人貼上這種標簽。其實,有些人只是看不慣別人的怪異行徑,才用這種方式來說長道短。顧赫太太鄙視獨居的男人,才認為他們是不正常。她也鄙視年輕人公開示愛,或者不結婚,或者公開示愛而不結婚。太正常的事情也會令她怒不可遏。金格裡奇醫生雖然和顧赫太太一樣,極力想趕走拉奇醫生以及聖克勞茲其他員工,卻忍不住覺得自己早該收顧赫太太為病人,這樣,他也許又可以晚幾年才退休。

  那對年輕情侶進來時,顧赫太太以不屑的目光打量了他們一眼,那年輕女人連忙別過臉去。

  顧赫太太後來問金格裡奇醫生:「你剛才看見了嗎?那女人羞得沒臉見人!」

  可是,那個男人卻迎著她的目光,簡直是看穿了她的五臟六腑!金格裡奇醫生暗暗稱奇,那是他平生所見的最精彩的「擊敗對方的眼神」。他不由得朝那對情侶露出了笑容。

  隨後,當他們驅車返回觀海果園時,坎蒂問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對夫婦?」

  「我想他們並不是夫婦,」荷馬回答,「就算是夫婦,也肯定感情不和。」

  「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他們是夫婦。」坎蒂說。

  「那男人似乎呆頭呆腦,而那個女人看起來完全是個瘋子。」荷馬說。

  「我知道他們是夫婦。」坎蒂說。

  歐貢奎特那家飯店外面大雨滂沱。而在冷清陰暗的餐廳裡,顧赫太太正在說道:「這很不正常,拉奇醫生,還有那兩個老護士以及那兒所有的人,全都有問題!如果我們不能儘快找到合適的人選接任,我建議派個管理員或別的什麼人去那兒好好視察一番,然後告訴我們到底糟到什麼程度。」

  「也許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糟糕。」金格裡奇醫生倦怠地說。他剛才眼見那對年輕人離開飯店,心裡突然充滿感傷與落寞。

  「一定得派人去看看!」顧赫太太堅持著,她那顆頭髮花白的小腦袋在黑暗的枝形吊燈下不停地晃動。

  就在這人人都認為至關重要的時刻,有位新護士來到了聖克勞茲孤兒院。令人不解的是,她似乎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大家都稱她卡羅琳護士。她十分能幹,尤其是葛洛根太太收到美洛妮捎來的禮物時,更是多虧了她的幫助。

  「這是什麼?」葛洛根太太問。紙箱很沉,她幾乎拎不起來。是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一同將紙箱抬到了女孩部。這是個悶熱的夏日的午後,沒有一絲風兒,愛德娜護士剛剛替蘋果樹噴了藥。

  拉奇醫生也趕到女孩部,想看看箱子裡面到底是什麼。

  「好啦,快打開吧!」他對葛洛根太太說,「我可不能等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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