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五五


  儘管十五年過去了,在他們平均每月一次半的幽會裡,荷馬發現他們對彼此仍然懷有強烈的渴望,這種渴望比起當年在蘋果酒屋首度結合時絲毫不減。但是,自從荷馬在美洛妮的引導下初次體驗男歡女愛以來,除了與坎蒂在聖克勞茲共同度過的短暫的「婚姻生活」讓他領略到了理想的性生活之外,荷馬一向認為,性與愛之間並沒有什麼內在的聯繫,愛更主要是體現在溫情與關懷的時刻。舉例說吧,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坎蒂熟睡的模樣,也沒有在早上把她叫醒,有許多年沒有看著坎蒂逐漸入睡,並對她深情凝視。

  他把這種溫情轉移到了安琪爾身上。安琪爾小時候,荷馬偶爾會在安琪爾熄了燈的房間裡與坎蒂不期而遇,有幾個晚上,他們甚至一同注視著睡夢中的兒子,默默地體驗那種為人父母的美好滋味。但更多的夜裡,荷馬是躺在安琪爾旁邊的那張空床上,聽著兒子的呼吸聲,不知不覺地漸漸睡去。畢竟荷馬小時候也常常是在整房間的人熟睡的呼吸聲的陪伴下,艱難地讓自己入睡。

  荷馬默默地問:在清晨叫醒孩子,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讓人充滿愛意呢?不,他轉而又想,是充滿愛意與歉意,是兩者兼而有之,他對安琪爾的愛就是這樣。荷馬想,如果坎蒂也有相同的感受,一定是為了華力。孤兒的快樂可以分為幾個部分。在聖克勞茲,最美好的感覺是早晨起來饑腸轆轆,那兒的煎餅從來不缺;其次是性愛,但必須是在天氣好時才可以享受(當然少不了美洛妮);再次是到處閒逛,肆意破壞(還是少不了美洛妮,不過可以不管天氣好壞);此外便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沉思冥想,只有在雨天時才可以這樣(還不能有美洛妮)。儘管荷馬嚮往家庭生活,他的經驗卻十分有限,因而對於家庭靈活多變的特點無法理解。

  七月間一個炎熱的星期六的下午,荷馬懶洋洋地浮在游泳池裡。整個上午,他都在果園裡為小樹覆蓋樹根,安琪爾也和他一起幹活。此刻安琪爾已經爬出泳池,全身水淋淋的,正與華力扔棒球玩。華力坐在泳池前的小草坡上,安琪爾站在池邊,兩人一言不發,只顧專心致志地將棒球傳來傳去。華力雖然坐著,投球的勁道卻絲毫不弱,不過安琪爾也更帶勁,兩人你來我往,棒球落進手套裡發出響亮的噗噗聲。

  坎蒂從蘋果市場回來後,徑直走到游泳池邊。她身上還穿著工作服:上身是有著大口袋及肩條的卡其衫,下穿牛仔褲,腳穿長筒靴,頭上還戴著波士頓紅襪隊的棒球帽,帽檐反扣在後腦勺上。她戴帽子倒不是為了保護皮膚,而是擔心一到夏天,那頭金髮就被太陽曬得顏色越來越淺,變成灰白。

  她站在池邊,雙手叉在腰上,說:「我知道你們男人星期六中午就收工離開了果園,可女人們卻得在蘋果市場一直忙到下午三點!」

  荷馬聽了便停止浮水,雙腿一蹬踩到池底,站在齊胸的池水裡望著坎蒂。華力也扭頭看了看坎蒂,可馬上又繼續與安琪爾扔起球來。

  「請你們停下來行嗎?我在說話呢!」坎蒂說。

  華力握著球,問:「你要說什麼?」

  「我認為,星期六的時候,只要蘋果市場裡還有人幹活,你們就應該收斂點兒,像你們這樣在水上水下玩玩鬧鬧,讓大家聽見了,未免有點說不過去。」

  「這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安琪爾問。

  坎蒂回答說:「就像他們說的,你們住豪華大宅,還在這裡玩得不亦樂乎,可他們卻得幹活!」

  「彼特這會兒也沒有幹活,」安琪爾分辯道,「他到海邊兜風去了。」

  「彼特·海德還是個孩子,」坎蒂說,「可他母親還在幹活呀!」

  「那我也是個孩子,對吧?」安琪爾淘氣地問。

  「哦,我也不是專門說你。那你們兩個呢?」她轉頭看著荷馬和華力。

  「嗯,我也是個孩子!」華力說著,將球扔給安琪爾,隨後又說,「反正我整天只知道玩。」安琪爾笑了起來,把球扔回去。可荷馬卻仍然站在齊胸的池水裡,愣愣地瞪著坎蒂。

  「荷馬,你聽懂我的話了嗎?」坎蒂又問,荷馬卻猛地往下一沉,在水裡悶了片刻。等他浮出水面時,只見坎蒂正走進廚房,順手用力摔上了紗門。

  「哎呀,得啦!」華力朝她喊道,「我們當然聽懂你的話了!」

  荷馬就是在這個時刻說出了那句話。他吐了口水,然後對安琪爾說:「去告訴你媽,如果她換件衣服,我們就帶她去海邊玩玩。」

  安琪爾走了幾步之後,荷馬才驚覺自己說漏了嘴。華力接著對安琪爾說:「叫她把心情也換一換!」

  安琪爾走進廚房後,華力說:「哥們兒,我想他根本就沒注意到你剛才說了什麼。」

  荷馬說:「因為她對他一直就像親媽媽,我才忍不住這麼想。」

  「我看,要你不這麼想還真難。」華力說。

  「什麼?」荷馬問。

  「她真是霸道,是吧?」華力又問。荷馬卻一頭潛進水裡,池水裡比較清涼,他可以好好思考。

  「霸道?」他浮出水面後才問。

  「不過,總得有人知道怎麼做,」華力說,「總得有人作決定才行。」

  荷馬差點兒脫口說出「沒錯」,那個詞就像游泳池裡浮起的水泡一樣,不可抑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連忙抬手捂著嘴並看看華力,只見華力直挺挺地坐在草坡上,腿上放著棒球手套,手裡握著球,手臂上舉。荷馬知道,如果他衝口說出了那個詞,華力手中的棒球恐怕早已不容分說地朝他飛來,會快得讓他來不及潛到水裡。

  「她有她的道理。」荷馬說道。

  華力說:「她總是有道理,而且她年紀越大越有風韻了,對吧?」

  荷馬答道:「的確如此。」他爬上泳岸,把濕漉漉的臉埋進毛巾裡。即使閉上眼睛,他也能看見坎蒂眼角細密的皺紋和胸部的斑點。這些年來,她在太陽下曬得太多,胸部出現了不少黑斑。在她依然緊繃的腹部中央,有幾條深色的紋路,荷馬知道那是妊娠紋。他不禁想,不知道華力是否明白這些紋路的來歷。坎蒂修長的雙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可她依然是個美麗的女人。

  安琪爾和坎蒂走了出來,他們做好了去海邊的準備。荷馬仔細地打量著安琪爾,看安琪爾是否注意到他剛才把坎蒂說成「你媽」。可安琪爾卻一如往常,荷馬無法分辨出安琪爾是否聽見他說漏了嘴。他也不知道是否該告訴坎蒂,華力已經聽出了他的破綻。

  他們乘坐的是坎蒂的檸檬黃吉普車,由坎蒂開車,華力坐在比較舒適的前座,荷馬和安琪爾坐在後面。一路上,華力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仿佛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條連接哈斯洛克與哈斯海芬的公路。在荷馬看來,華力仿佛是剛在緬甸上空棄機逃生,他的降落傘剛剛張開,正在尋找降落地點。

  直到這時,荷馬才確信坎蒂說的沒錯。

  荷馬對自己說:華力知道,他真的知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