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六四


  荷馬說:「嗯,拉奇醫生,我想,還有聖克勞茲所有的人。」

  「你這輩子所做的最棒的事情是什麼?」安琪爾繼續問道。

  「有了你。」荷馬柔聲回答。

  「然後呢?」

  「嗯,我想是認識了坎蒂和華力吧。」荷馬說。

  「你是指遇上他們的時候嗎?」

  「大概是吧。」荷馬答道。

  「再然後呢?」安琪爾問個沒完。

  「我曾經救過一個女人的性命,」荷馬說,「當時拉奇醫生不在,那女人不停地痙攣。」

  「你早就告訴過我了。」對於父親過去曾是拉奇醫生的得力助手一事,安琪爾一向興趣不大,荷馬也從未跟他提過有關墮胎的事情。「還有呢?」安琪爾繼續追問道。

  荷馬心裡想:現在就告訴他吧,把一切都告訴他!然而他口裡卻說:「沒有了,真的,我並不是什麼英雄,也沒做過什麼最棒的事情,甚至一件都沒有。」

  「沒關係,爸,」安琪爾快快樂樂地說,「晚安!」

  「晚安!」荷馬說。

  荷馬下了樓,只見坎蒂和華力的臥室門關著,門縫裡看不見一絲燈光。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上床,還是華力獨自在那兒。可廚房裡還亮著燈,屋外車道盡頭柱子上的燈也正亮著。他打算先去蘋果市場的辦公室拆閱信件,只要辦公室裡亮著燈,坎蒂就會知道他在那裡。如果她已經去了蘋果酒屋,他也可以再從辦公室走去找她。因此,聰明的做法是讓辦公室的燈亮著,等他從蘋果酒屋回來時再關上,這樣,如果華力醒來看見辦公室的燈光,便會以為他或坎蒂仍在那裡工作。

  就在美洛妮到來的這一天,荷馬還收到了從聖克勞茲寄來的包裹,不禁大驚失色,他幾乎不想將它拆開。他想:老頭兒說不準給我寄來了幾包灌腸劑呢!等到他拆開包裹,發現裡面竟然是一隻黑色的醫師提包時,更是詫異到極點。提包的皮革很舊,而且很軟,上面的銅扣也早已失去光澤,就像舊皮鞋上的鞋扣,更襯得那新添上去的兩個縮寫字母「F.S.」,金光閃閃。

  荷馬打開提包,探進頭去用力嗅了嗅,以為會嗅到一股帶有男性氣息的皮革味,結果卻聞到一縷混合著皮革味的濃濃的、女性化的乙醚芳香。就在這縷芬芳的氣息裡,他突然領悟出了拉奇醫生編造富茲·史東身份的用意。

  「史東醫生。」他不由得念出聲來,同時想起拉奇曾把他當成富茲跟他說話的情景。

  他不想將提包送回大宅,也不想把它留在辦公室裡,以免待會兒回來關燈時將它忘在了腦後。理想的醫師提包的最大好處就是便於攜帶,因此,他拎著它往蘋果酒屋走去。由於提包裡面空空的,他覺得有些彆扭,便在路邊摘了一些格拉文斯坦蘋果和幾個沒有成熟的麥克裝了進去。可是蘋果在提包裡滾來滾去,感覺仍然不太像醫生出診。他又喃喃地念了一聲「史東醫生」,一邊點著頭,大步流星地穿過深深的草叢向前走去。

  坎蒂已經在蘋果酒屋裡等了很久,神經繃得緊緊的。荷馬想,如果情況倒過來,是她堅持要說出真相,他無疑也會與她一樣焦躁不安。

  他抬眼看去,發現她已鋪好了一張床,心中不禁一陣淒然。由於摘蘋果的臨時工即將到來,宿舍裡已經備好了乾淨的床單和毛毯,卷起的床墊也都放在床頭。坎蒂鋪好的那張床距離廚房門最遠,她還點燃了從家裡帶來的蠟燭,從而給冰冷堅硬的鐵架床增添了一絲柔和的色彩。其實,在這裡點蠟燭是違反規則的。近幾年,荷馬發現自己有必要在規則中再三強調此事,因為幾年前,有個工人在宿舍裡點蠟燭時,引起了一場小火災。他在規則中寫道:

  請不要在床上抽煙,也請不要點蠟燭!

  燭光非常微弱,從大宅裡不可能看見。

  坎蒂仍然穿戴整齊,可她已經坐在床邊,並將頭髮梳好披在肩上。她的發刷放在床邊充當床頭櫃的蘋果箱上。看到這件平常而又熟悉的家常用品,手裡拎著黑色醫師提包的荷馬不由得一陣哆嗦,覺得自己就像一位束手無策的醫生,在一個即將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家中出診。

  他輕聲對她說:「對不起,我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可是卻行不通。事到如今,只有說出真相才行。」他的聲音因為刻意一本正經而顯得沙啞。

  坎蒂併攏雙腿,雙手擱在膝上,微微戰慄著。「你真的認為安琪爾已經長大,可以知道這一切了?」她壓低嗓音問道,仿佛這燭光搖曳的房間裡睡滿了摘蘋果的工人。

  荷馬回答說:「他長大了,他有過打飛機,他懂得汽車影院是怎麼回事,所以,我想他已經長大了。」

  「別那麼粗魯。」坎蒂說。

  「對不起。」他又一次道歉。

  「在收成季節,要做的事情總是太多。」坎蒂一邊說,一邊在她白色的連衣裙上扯著,仿佛上面有線頭一般(其實她的裙子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荷馬不禁想起老華生前也有這個習慣動作,那是他的阿爾茨海默病的症狀之一,拉奇醫生甚至知道這種症狀的名稱。荷馬默默地問自己:神經學家是怎麼稱呼它的?

  「那就等到收成結束後再告訴他們吧,」荷馬說,「我們已經等了十五年,我想,再等六個星期也沒有關係。」

  她聽了,便在狹窄的小床上平躺下來,像個在陌生地方等人掖好被子、吻著道晚安的小姑娘。他走到床前,挨著她的腰僵坐在床沿上。她伸手放在他的膝上,他也伸出手去,蓋住她的手。

  「哦,荷馬。」她輕聲喚著,可他卻不肯轉過臉來看她。她拉起他的手,放進她的裙子裡,讓他撫摸她。她裙子底下一絲不掛。他既沒有把手抽開,也沒有動手撫摸,只是一動不動地放在那兒。她意識到他的手毫無反應,便語氣平靜地問:「你想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想不出來。」荷馬答道。

  「華力會把我趕出去。」坎蒂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自憐的情緒。

  「不會的,」荷馬說,「就算他趕你走,我也不會,那麼你就可以跟我在一起,所以他才不會趕你走。」

  「安琪爾會怎麼樣?」坎蒂又問。

  荷馬說:「一切都隨他自己。我想,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可以跟你住或著跟我住。」開口說出這一點並不容易,而想像就更難了。

  「他會恨我的。」坎蒂說。

  「不會。」荷馬回答。

  她推開他的手,他重新將手放回自己腿上。片刻之後,她又伸出手來撫摸他的膝頭,他輕握住她的手腕,就像在為她把脈一般。那只裝著蘋果的舊提包放在他的腳邊,仿佛是只貓兒蹲在地上,在等待著什麼。在這燭光搖曳的房間裡,這只提包似乎是唯一自然和諧的物品,不管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拿著它,看起來都會適得其所。這是一只能隨遇而安的提包。

  過了半晌,坎蒂又問:「你打算去哪兒?」

  「我非得去什麼地方嗎?」他反問。

  「我是這麼想。」坎蒂說。

  荷馬正要好好考慮一番,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汽車聲。坎蒂顯然也聽見了,只見她連忙坐起身來,吹滅蠟燭。他們相擁著坐在床上,靜聽著汽車朝他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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