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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22 我如何嘗試用其他方式傳播三維理論,以及結果如何

  第一次嘗試失敗以後,我既沒有繼續向其他家庭成員傳道,也沒有徹底放棄成功的希望。這次失敗只是讓我意識到,我不能完全依賴「向上,而不是向北」這個口訣,而應該努力另尋一種方式,清楚地向公眾展示三維的全貌。我認為,似乎只有寫作才能幫我達到這個目的。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我閉門不出,悄悄撰寫了一篇關於三維奧秘的論文。在這篇論文中,我並沒有描寫物理的三維空間,而是描述了一個思想國——畢竟,如果可以不觸犯法律的話,我想還是儘量不要犯法的好。在這個思想國中,一個圖形理論上可以俯瞰整個平面國,並能同時看到所有物體的內部。在那裡,也許可以存在一種由6個正方形圍成的、有8個頂點的形狀。可是,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悲傷地發現,要想說清楚三維的性質,就必須畫一些示意圖,可這種示意圖在平面國中根本不可能畫出來:因為,在我們國家裡只有線段,沒有平面;只有線段,沒有示意圖;除了亮度和長度各異的線段以外,我們根本什麼也沒有。因此,雖然我寫完了這篇論文(我將這篇論文命名為《從平面國到思想國》),但我覺得大部分讀者都不會明白我的意思。

  與此同時,我的生活一片慘霧愁雲。所有的樂趣都遠離了我,因為平面國的所有景物都在誘惑我說出叛國的言辭。不管我在二維空間中看到什麼,我都會想,在三維空間中它們看起來可不是這樣,而且那才是它們真正的樣子。我常常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心癢難耐地想大聲說出這種想法。我無心工作,也常常怠慢自己的客戶,整天獨自沉思三維空間的奧秘。我曾看到真理,卻無法把這個真理告訴任何人。甚至在我自己的腦海中,這些真理也在逐漸褪色——時間一天天地流逝,我發現在頭腦中重現當時的景象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在我的空間國冒險結束11個月以後,有一天,我閉上雙眼,試圖想像立方體的樣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後來,我雖然終於記起了立方體的樣子,但我無法確定我腦海中的圖像是否與當時我在空間國看到的立方體完全一致(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確信這一點了)。這件事令我分外憂傷,我決心一定要採取行動,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只要能讓人們相信我的說法,我願為這項使命犧牲生命。但是,如果我連自己的孫兒也說服不了,我又怎麼可能說服本國最高貴、最智慧的圓形階級呢?

  因為內心的渴望實在太強烈,有時我會冒著風險洩露出關於三維空間的隻言片語。事到如今,人們若是還沒有把我當作叛國賊的話,也肯定已經把我看作是異教徒了。我深知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但我有時還是忍不住說出惹人懷疑或帶有一定煽動性的話來。就算是在最高貴的多邊形或圓形面前,我也無法完全控制自己。比如說,有些人聲稱自己獲得了透視物體內部的異能,因此被人們視為瘋子。當人們討論處置這些瘋子的方式時,我往往忍不住引用一位古代圓的話。那位圓形曾說,先知和獲得天啟之人總是被大眾看作瘋子。我還常常不由自主地說出「能看清一切物體內部的天眼」「全視之地」之類的詞句。有那麼一兩次,我甚至說出了「三維和四維空間」的禁語。在犯下一系列小錯以後,我終於闖下了一件大禍。

  當我在本地行政長官的府邸中參加本地思辨大會時,一個極其愚蠢的人宣讀了一篇論文。這篇論文巨細無遺地解釋了上帝為什麼要把世界的維度限制在二維,以及為什麼只有上帝才能擁有全視的能力。這篇蠢話氣得我失去了理智,於是我當著大家的面原原本本地講述了球帶我遨遊空間國的故事。我描述了我怎樣和球一起飛到平面國的首都和國家大會堂,又講了我如何再次進入空間,以及怎樣最終回到家中。我把我在夢境和現實中看到、聽到的東西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一開始,我假裝自己在描述一個虛構人物的幻想經歷,可內心的激情很快就剝掉了我的偽裝。最後,我做了一番狂熱的結語,勸說所有在場的聽眾都拋棄內心的偏見,和我一起皈依三維空間的真理。

  不用我說讀者也能猜到了吧:我被立即逮捕,並交送最高理事會審判。

  第二天早晨,我站在了幾個月前我和球一起來過的地方。理事會允許我完整地講述自己的故事,在此期間,既沒有人向我提問,也沒有人打斷我。但是,我從一開始就預見了自己的命運。會場裡的警衛原是一種比較高等的警察,他們的角最少也有55度,但是在我開始抗辯之前,理事會主席卻把這些警衛換成了低等的警察,他們的角只有2度或3度。這樣的情況意味著什麼,我心裡再清楚不過了。做完這番抗辯以後,我就會被投入監獄或者被處決,所有聽過我的故事的官員也會被立刻處死,外面的世界永遠沒有機會聽到我的故事。既然如此,主席自然想換一批更便宜的警衛陪我一起死。

  我做完抗辯以後,主席似乎意識到我顯而易見的真誠已經打動了一些在場的年輕圓形,因此,他向我提出了以下兩個問題:

  1.我是否可以指出我說的「向上,而不是向北」究竟是什麼方向?
  2.我是否能用示意圖或語言(但不能僅列舉想像中的邊和角)解釋我所說的「立方體」究竟是什麼形狀?

  我大聲宣佈:該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我必須把自己獻給真理,而真理的事業最後一定會取得勝利。

  理事會的主席回答說,他十分贊同我的精神,也相信我已經盡力做到了最好。他表示我必須被判處終身監禁;如果真理希望我逃離監獄、向整個世界宣傳福音,那麼也許真理會幫助我做到這一點。除了防止我逃走的必要措施以外,我在監獄中不會受到任何苛待,甚至還可以定期探望我的那位先行入獄的兄弟,只要我在獄中保持言行得當,就可以一直享受這種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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