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平面犬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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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猜拳決定誰來當「鬼」,然後把「鬼」的眼睛蒙上,讓「鬼」去抓四散逃開的人。要是「鬼」走向了沒人的方向,其他人就必須拍手大叫「鬼啊鬼啊我在這裡,聽我拍手快快過來」,暴露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旦有人被抓住,遊戲就結束了,被抓的人就「死」了。 到此為止,這還是很普通的捉迷藏遊戲。但我們還有另一種玩法,那就是「鬼」不用蒙眼,而逃跑的人要蒙眼。逃跑時什麼也看不見,好多人因此受了傷。 我們一般在神社的院子裡玩這個遊戲。神社離我家只有五分鐘路程,破舊得連神明都住不下去,但勝在地方很大,正適合我們玩耍。 蒙住眼睛逃跑時,必須不遺餘力。哪怕前方有破舊的石燈籠,或是地上有突起的樹根,也決不能停下來,因為一旦被「鬼」捉到,就算「死」掉了。每年都會有兩三個在遊戲中骨折或摔斷了牙齒的人。一群小孩滿臉鼻血、渾身瘀青地四下逃竄,在旁人看來想必很奇怪。然而無論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故,我們還是幾乎每天都玩這個遊戲。這不僅是因為好玩,也可能是因為受到當地流傳的故事的影響。為此,我們都會抱著履行義務和鍛煉的心態,把眼睛蒙起來拼命奔跑。 大人們本來應該禁止我們玩如此危險的遊戲,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個人那樣做。路過的大人反倒會責駡那些因害怕受傷而不願全力奔跑的孩子,並要求他們拼死從「鬼」的追趕中逃離。 如果不練好蒙著眼睛逃走的本領,就要被石眼大人變成石頭嘍——大人們總會這麼說。而像爺爺奶奶那樣上了年紀的人,根本不願提「石眼」這個詞。要是一不小心說出來了,他們就會朝著山頂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一拜再拜。 石眼,也可以寫成「石女」。 那是父親的家鄉流傳已久的故事。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聽誰提起的,總之,我們這些小孩全都知道她的故事。 有人說,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被石眼引誘回頭,結果變成了石頭。還有人說,在山裡迷路的人無意中發現一座房子,便請求主人讓他留宿一晚,沒想到那竟是石眼的家。還有人說,除了那雙能把人變成石頭的眼睛,石眼懷裡還藏著一雙真正的眼睛,一旦被刺破,她就會異常悲痛,變成石頭。 我慢慢長大,漸漸知道那些傳說都不是真的。或許是某段鄉土歷史被披上了訓誡的外衣,最終演變成了哄孩子用的童話吧。 上了小學高年級,開始明白傳說的真相後,孩子們就不再玩蒙眼鬼了,而是轉向更高級的遊戲。 因為住在附近的同年級的孩子們都開始釣魚,我也不得不一塊兒到河邊去。當時有個男孩特別會打架,很多人跟他一起玩,但並非因為喜歡他才這樣做,而是害怕拒絕後遭到報復。因為那個男孩開始釣魚,我也只能跟著去了。 河水非常湍急,輕易就能沖走巨大的岩石,可仍有人爬到河中央的大石頭上垂釣。河水清澈見底,沖刷河底突起的石頭時,水聲格外悅耳。但是我很討厭釣魚,如果可以,我想在家畫畫,不願去河邊。 那個夏日,我也懷著這種心情待在離朋友稍遠的地方。為了不被那個會打架的男孩盯上,我假裝享受釣魚的樂趣。 我把釣線往河裡一拋,將釣竿固定在地上,做出一副等著魚上鉤的樣子,然後藉口去挖蚯蚓,遠離了其他人。走之前,我還拜託朋友,讓他一看到魚上鉤就叫我。不過應該不會出現那種情況,因為釣鉤上根本沒裝魚餌。 沿著河邊走一會兒,就可以到達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場所。 走著走著,便會來到一段坡道,坡道上方和河面之間有一定落差,好似山崖。我說的秘密場所就在山崖下面。說是山崖,也不至於高得能摔死人,但掉下去恐怕也不只會受輕傷。不過,若是鼓起勇氣,就會發現下去並不困難,因為一路都有合適的落腳點。山崖下面長滿青苔,有夠一人把腳伸進河水裡坐下的空間,此外別無他物。 周圍一絲風也沒有,光是坐著都會出一身汗。在正午的陽光下,樹蔭輪廓清晰。我手腳並用地下到山崖底下,裸露在短袖外的胳膊滿是汗水,還沾上了沙土。 就在那天,我在這個地方體驗了一把地心引力的威力,因為我腳下一滑,掉了下去。但我只受了點兒輕傷,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爬過了近一半的距離吧。 我的左肘出了點兒血,心臟跳得飛快。抬頭一看,我失足的地方又落下了幾塊碎石。 厚厚的青苔承受了我的體重,它們在地面和岩石表面生長了幾十年乃至上百年,但受到我的衝擊,一部分脫落並被河水沖走了。可以說,對我和青苔來說,這都是很不幸的事故。 我望向被青苔掩蓋已久的地面。青苔剝落後,潮濕的黑色土地終於重新暴露在空氣中。那裡埋著一小塊形狀像手的石雕。我挖出石雕,拿近了仔細觀察。雖然只到手腕,但它無疑是照著小孩的手刻出來的。 石雕做工精細,讓我這個小學生感動不已。略長的指甲、指紋、骨骼上的肌肉,甚至連汗毛都清晰可辨。這只石頭雕成的手有著孩子特有的圓潤質感,仿佛石頭裡充滿了空氣一般,摸上去沒有彈力,反倒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只手沒有擺出任何造型,姿態很放鬆,仿佛正猶豫著不知該抓住什麼。我不禁忘了它是石雕的事實,而懷疑它隨時都會動起來。不過,就算它突然動起來,我可能也不會太驚訝。 我把石雕帶了回去,當成了我的寶貝,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無數次在紙上描繪那只手,畫工突飛猛進。但是,從我的畫上無法感受到那種悸動——看著那只手時覺得它隨時都要動起來的悸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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