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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叔叔正要打開木盒,我慌忙地阻止了他,問道:「叔叔,還有別的東西嗎?在河邊發現我時,我身邊應該還有一塊石頭,一塊人腿形狀的石頭。」

  我們以為是石眼的那個人,其實並非石眼。那天夜裡,我睜開了眼睛,並沒有變成石像,卻看到了一個哼唱著搖籃曲的蒼老婦人。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那女人對我講述了她的前半生。

  她年輕時走進山中想自殺,卻意外來到了這座濃霧繚繞的老房子。當時這裡還住著真正的石眼。石眼試圖把她變成石頭,卻一直沒能成功。不久,已對世界絕望的她和孤獨地生活在山中的石眼之間漸漸產生了類似友誼的感情。為了自殺來到山中的女人終於在這裡得到了安寧。

  女人身上碰巧帶著一台寶麗來相機。她一直沒有放棄自己攝影師的身份,即使選擇自殺,也沒有放下相機。

  一天,女人在不看取景器的狀態下給石眼拍了一張照片。據她說,石眼對那台相機懷著天真的好奇心。女人按下快門,並把還沒顯影的照片遞給了石眼。就在那時,不幸發生了。

  影像漸漸顯現出來。石眼興致勃勃地盯著從未見過的新奇事物,就這樣化為石頭。原來,照片上的雙眼也有魔力,石眼自身變成了石頭。

  即便如此,石眼的眼睛仍能把所有碰上她目光的動物變為石頭。女人覺得留下那雙眼睛太過危險,便把她唯一的、化作石頭的朋友砸得粉碎,然後埋葬了。

  從那以後,女人就假扮成石眼,一直守護著這座房子。她早已對一切絕望,只有在這個世界裡,她才能平靜安寧地生活。她無法容忍那些試圖破壞這個世界的人,便用石眼的照片把他們變成石頭。

  時光飛逝,女人漸漸老去。一天,兩個看似在山中遇險的人出現在她面前。聽到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時,她大吃一驚。那個人就是她走進深山時留在山下的孩子,如今已長成大人,就站在她眼前。

  孩子並沒有發現年邁的女人就是母親。不僅如此,他還堅信母親已化為石像,依舊保持著年輕時的美麗容顏。

  回首往事,她其實是個自私的母親,是個為了工作扔下孩子的人,現在她怎能有臉面與孩子相認呢?既然如此,她寧願保持她在孩子心中的美好形象,永不隨時間風化,永不崩塌。女人決定不與孩子相認,始終假扮成石眼。

  一開始,她打算在另一個人痊癒後就立刻讓他們離開的。可是,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她越來越捨不得孩子,害怕再次被留在深山裡獨自生活。就這樣,她開始思索如何讓孩子一直留在這裡……

  火勢越來越猛,若不儘快離開,就會性命難保。

  菜刀刺中了女人的大腿。從出血量來看,她一定是沒救了。她最後請求我把木盒拿過來,想在死前最後看一眼曾經的好友石眼。原來,那個木盒裡放著石眼的照片。把小鳥變為石頭的時候,她一定是在我和N老師的身後拿出了藏在懷裡的照片。

  為了拿到盒子,我冒著大火奔向她的房間。她把木盒留在屋子裡,也許是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我變成石頭吧?

  我把盒子交給她,然後轉過身去。

  身後響起了一聲歎息。

  多美啊,沒想到你竟有如此美麗的容顏……

  很快,女人的呼吸聲消失了。她變成了石頭。菜刀劃開的傷口成了石頭上的裂痕,腿從裂痕處斷開,滾落在榻榻米上。

  我將女人手中的照片放回盒子裡,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它。在人生最後的那個夜晚,N老師應該是看到了這個盒子裡的東西吧。他伸著雙腿變成石頭,大概是因為他成功偷走了盒子,正安心在屋外坐下並打開了盒蓋。他凝視著指尖,是因為手上拿著那張照片吧。

  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來到鋪滿沙石的院子裡,光著腳,凝視火光中的房子。那之後記憶就很模糊了。我只記得,我雙手抱著女人化作石頭的腿,沐浴著月光,跣足穿行在林立的石像之間。

  如此看來,我後來跳進了河裡。我是要自殺嗎?還是在混亂的思緒中,忽然意識到順流而下就是正確的下山之路?

  那個盆地被一條環形的路所包圍,可路上只有一座橋,這就有點兒奇怪了。假設那條河橫貫盆地,應該有兩座橋才對。既然只有一座,就意味著河流要麼是從那個盆地中湧出的,要麼止於那個盆地。然而,這兩種情形看起來都不是。那個空間似乎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連接起來的,而那條河正是牢籠的出口。如果把那個盆地比作子宮,那條河就相當於產道。小時候我在河邊撿到的石頭大概就是被河水從上游沖下來的。

  人們在河邊發現我時,我身邊並沒有變為石頭的腿,也許是中途掉落了吧。

  *

  我被轉移到了集體病房。鄰床的孩子指著我床頭的石頭小鳥說:「真棒啊,好像活的一樣。」我把石頭小鳥送給他,他則讓我看了他給母親畫的肖像。那是一幅蠟筆畫,充滿孩子稚嫩的氣息,但我覺得它比我畫的任何一幅畫都要美。

  我告訴孩子我是一名美術老師,於是孩子問我怎麼才能把媽媽畫得更漂亮。我對他說:「不用在意技巧,只要一心一意地為媽媽畫畫就可以了。做到這一點,媽媽就一定會很高興。」

  出院以後,我每天都會到河邊走走。

  我時常想起那座被燒毀的房子,還有那個年邁的女人。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每當我回想那一切,心中都會溢滿懷念之情。

  現在,我還在猶豫是否要打開手中的木盒。在臨死之際,我也想看看照片上的人的容貌,也想變成一座石像。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

  我總是一邊漫步在河邊,一邊注視著河底。鄰人看到我,便問:「您在找什麼東西嗎?」

  我回答道:「是啊,我在找我母親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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