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15)_乙一

一五

　　▼小初

　　§1

　　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一會兒，木園走進咖啡廳。很久沒和他見面了，我莫名地感到有些難為情。

　　＊

　　「小初的一周年忌日快到了，我們買束花，到那傢伙死去的地方看看她吧。」

　　一周前，我接到了朋友木園淳男的電話。

　　小初因事故死亡已經整整一年了。她乘坐的公交車在過橋時迎面撞上了一輛卡車。公交車從橋上墜落，幾乎所有乘客都遇難了，只有一個小孩奇跡般生還。

　　我很熟悉事故發生的那座橋。它年代久遠，欄杆很低，所以公交車才會墜入河裡。我還保留著那起事故的新聞剪報。在遇難者名單中，小初的名字赫然在目。

　　「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我突然死了，那也和一般人的死不一樣，你不必為此傷心。」小初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2

　　小學四年級那年，我認識了小初。

　　上小學時，我是個「角落孩兒」。所謂角落孩兒，就是喜歡待在角落裡的小孩。

　　我最喜歡窗邊的座位，偶爾因為換座位挪到教室中央時，就會感到不安。拍照和走路的時候，我都會避開中間的位置，選擇角落。我非常討厭引人注目。

　　老師以為我是個特別老實的孩子。上小學時，我的成績還沒有差到引起關注的程度，我也從不和老師對著幹。身邊的朋友也都認為我是個認真老實的人。

　　不可思議的是，一旦周圍的人都這樣看待我，我就感覺我的行為舉止必須符合他們的看法。小時候的我單純的大腦裡充滿了這樣的想法。我每天都繃緊神經，力求不生出風波，以免引起老師的注意。

　　然而，地球是圓的，真正的角落根本不存在。有一天，我還是被罰站在教室中間了。

　　那時我上小學四年級，我所在的班級負責照顧學校飼養的小雞。所謂照顧，就是每天傍晚去餵食、每週打掃一次雞舍而已。只不過，麻煩的是放假的時候也要到學校餵食。

　　全班同學分成六組，每週一組輪流負責照顧小雞。每個人都嫌雞舍太臭，不願做這項工作。雞舍地上全是雞糞，女生甚至都不願走進去，因此照顧小雞的基本上是男生。而且，只要男生從雞舍出來，女生就會對他們說「好臭啊，別過來」。

　　我對這項工作特別上心，因為我本來就喜歡小動物，又不想辜負老師對我的期待。在這樣盡職盡責地餵食打掃的過程中，我漸漸對那些雞產生了感情。我有自信，我一定是最疼愛小雞的人。班裡一大半人甚至沒發現小雞孵出來了。

　　一天，有人把打掃雞舍的事推給了我。其實應該由當班的全組同學一起打掃的，可大部分人都一聲不吭地走了。打掃雞舍確實非常辛苦，而且臭氣熏人，那次連我都有點兒想哭了。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走了，還有一個男生留下來幫我一起打掃。他就是木園淳男。

　　那年，我和木園淳男第一次同班。^①他戴著黑框眼鏡，齙牙，個子不高。我總覺得他長得就像美國人想像中的日本人，但我忍住沒說，而是謝謝他留下來幫我打掃雞舍。在此之前，我們幾乎沒說過話，僅僅有一次我把作業本借給他看。

　　﹛①日本的中小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分班，大多數情況下小學每兩年一次，中學每年一次。﹜

　　就在木園去拿沖洗雞糞用的水管的時候，我不小心把我百般疼愛的一隻小雞踩死了。我受了很大打擊，捧起斷氣的小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就把它裝進了口袋裡。

　　木園回來以後，看到我的臉色，問我：「你怎麼了？」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了。不知不覺，打掃就結束了。向班主任報告後，我站在放在教室裡的書包前，心想也許那只是一場夢呢。把手伸進口袋裡，可惜還是摸到了已經變得冰冷的小雞，我頓時感到心灰意冷。

　　木園已經走了，教室裡只剩下我這個走投無路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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