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16)_乙一

一六

　　這時，我的腦子裡響起了一個與平時的自己大相徑庭的狡猾聲音。「扔了吧！沖進下水道裡，就沒人發現了。」

　　我居住的小鎮地下有石頭砌成的古老水道。水道很寬敞，連大人都能挺直身子在裡面行走，但已經荒廢了，只殘留著蟻穴一樣的地下通道。據說它很有歷史價值，此前還有人深入其中做過調查。我升入小學時，調查已經停止了，不過也曾聽說修路時撞上水道的事。雖說如此，已經沒人知道水道的入口在哪裡了。既然有人到裡面做過調查，那麼入口應該就在鎮子的某個地方，然而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留下記錄。所以，雖然人人都知道存在水道，卻幾乎沒有人真正見過。大家都把那個無人知曉入口的巨大地下水道稱為「下水道」。

　　我撕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把死去的小雞裹得嚴嚴實實。其實冷靜想想，下水道和排水溝未必連在一起，但當時的我無法做出這樣的判斷。我把小雞硬塞進洗手間的排水溝裡，逃也似的往家跑。我一步都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因為我實在是太害怕了。

　　第二天，我想請假不去上學，卻又沒有勇氣裝病，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教室。我裹在紙頁裡的小雞被發現了，同學們圍著一動不動的小雞議論紛紛。

　　我竭盡全力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

　　「太過分了，到底是誰幹的？聽說是塞在了洗手間裡。」

　　聽朋友這樣說，我隨口附和，裝出吃驚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班級的中心人物——一個既有威望體育又好、特別引人注目的男生提議道：「我們把兇手找出來吧。」聽了這句話，教室裡群情激奮，我害怕極了。

　　幾個平時為人處世態度不好的人被列入了嫌疑人名單。不過討論到最後，同學們還是得出結論：兇手不是我就是木園，因為昨天放學後只有我們在打掃雞舍。

　　「耕平不可能殺死小雞。」不知是誰這麼說了一句。大家都認為我是個誠懇老實的人，木園給人的印象卻不太好。他總是頂著睡得亂蓬蓬的頭髮，好幾個月都不把運動服拿回家洗，身上臭烘烘的。他學習成績很差，體育也不好。於是，同學們都覺得是木園把小雞殺死並扔到了洗手間裡。

　　「淳男，兇手就是你吧！」一個女生話音剛落，全班同學都開始攻擊淳男：「太可惡了！小雞太可憐了！」

　　還有幾個女生為死去的小雞流下了眼淚。事態已經發展成這樣，我當然不敢坦白其實是我幹的。我雖然和木園不太熟，可他的困境還是讓我良心作痛。

　　沒想到，當聲討達到最高潮時，木園竟撓著頭說：「你們都不願意進雞舍，怎麼這種時候倒成了愛護動物的人了？」

　　接著，班上幾個比較冷靜的同學站了出來。因為證據不足，木園免於被公開處刑，不過，我們倆都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問話了。

　　在去辦公室的路上，木園若無其事地對我說：「是耕平幹的吧？」

　　「你、你說什麼呢……」

　　「上回你不是把作業本借給我了嗎？用來包小雞的那張紙，上面的線條顏色什麼的，和當時你借給我的很像。」

　　「那、那又怎麼了！」

　　「你把本子拿出來，讓我看看上面有沒有撕過的痕跡。」

　　我放棄了掙扎，把一切和盤托出。之所以沒哭出來，是因為木園就像在聽電視節目解說一樣，既不悲傷，也沒有責備我，甚至有點兒百無聊賴。

　　我向木園發誓，我會向老師坦白所有罪行。反正這傢伙肯定會到處宣揚，那我乾脆主動自首，儘量減輕處罰。而且只要把一切都說出來，老師應該也能理解。我這樣想，是因為在我這個小學生眼中，老師是成熟的大人。

　　「木園淳男，殺死小雞的是你吧！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們一走進辦公室，班主任三田就嚴厲地說道。她是位女老師，很受學生歡迎。她也十分喜愛小動物。

　　三田老師是這樣猜測的——昨天放學後，只有我和木園兩人打掃雞舍。我是個老實巴交、喜歡小動物的人，不可能殺死小雞。所以，兇手肯定就是木園了。其實，這和同學們的推測是一樣的。老師竟然和小學四年級學生說同樣的話，對年少的我來說，這是意想不到的打擊。

　　「耕平怎麼可能殺死小雞？淳男，你就老實交代吧！」

　　我怎麼可能殺死小雞——三田老師的話把正要自首的我逼到了絕路上。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不是我幹的。」木園斬釘截鐵地否認了。我以為他這麼說是因為我遲遲沒有自首，沒想到他繼續說了下去。「但也不是耕平幹的。」

　　「啊？！」我和三田老師都吃了一驚。

　　木園說，他走出校門時，看到有一個人走進了雞舍。「那不是耕平。一定是那個小孩殺死了小雞，然後塞進排水溝的。」

　　我很快便意識到，木園是為了包庇我而說了謊，這讓我滿懷感激。我活了整整十年，還從未遇到這麼好的人呢！

　　「是這樣嗎？我不太相信……」

　　「我也看見了，一定是那個小孩……」

　　聽到我肯定木園的話，三田老師似乎相信了。她問我們殺死小雞的兇手有什麼特徵。我和木園根本沒見過那個小孩，就隨口說了幾句。

　　那個人留著短髮，身穿白色毛衣和短褲，和我們差不多高。

　　「你們認識那個孩子嗎？知道是哪個班的人嗎？」

　　「不認識，好像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經常在家附近見到她。」

　　「那個孩子叫什麼？」

　　木園回答了這個問題。「……好像叫小初。對，小初。是個女孩。」

　　＊

　　殺死小雞的兇手竟然是個女孩！這一駭人聽聞的真相馬上傳遍了整個學校。可那根本不是真相，是我和木園編造的謊言，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麼，這件事還是大大刺激了小學生的好奇心。你說什麼？殺死小雞的不是男生，竟然是女生？而且，那個小初還沒被抓到！（那當然了。）事情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學校裡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比如小初其實是吸血鬼，殺死小雞是為了吸血。因為這個傳聞，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初有了一口尖利的牙齒。

　　一開始，作為小初的目擊者，我和木園成了中心人物。不過，每次有同學或高年級學生來問小初的事情，我們都不得不更正說她並沒有尖牙。小初只是個想像出來的女孩，有沒有尖牙都無關緊要，但我們倆還是堅持認為長尖牙不太對勁。

　　「我也看到小初了！」有幾個學生四處散播謠言。在他們的描述中，小初總是在幹壞事。比如闖進別人家的院子把花盆打碎，比如在車上亂塗亂畫，再比如到商店裡偷東西。

　　在車上亂塗亂畫啦，打碎花盆啦，當然都不是小初幹的。一定是孩子們害怕挨駡，才把責任推給了小初，就像我一樣。

　　這種事越來越多，小初的惡名也隨之迅速傳開了。不僅是校園裡的孩子，就連小學學區裡的大人都知道了小初的事。老師和家長到處尋找名叫小初的女孩，但都無功而返。

　　「要是真有一個叫小初的女孩可就糟了。」木園長歎一聲。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和他成了好朋友。

　　這個名為小初的女孩出現了一個月後，學校總算恢復了平靜。我和木園的目擊者標簽也漸漸淡去，我們又成了班級中不起眼的學生。

　　只是，關於小初的傳聞從來沒有斷過，我經常能聽到她又在哪兒幹了什麼壞事。可以說，對那些想把責任推給別人的孩子來說，小初這個喜歡惡作劇的女孩成了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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