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17)_乙一

一七

　　暑假一到，我就很快陷入了怠惰的狀態，整天躺著看動畫片，做塑膠模型，盯著怪獸玩偶。做這些事情時多半會被媽媽嫌棄，這時我就會騎著自行車到木園家去。

　　木園家又寬敞又漂亮，彌漫著香味。本園的媽媽也很漂亮，我媽媽完全比不上。木園的房間裡有很多照片，他說全是他拍的。其中還有貓的照片，我非常羡慕。

　　我和木園都是獨生子，不過他的生活比我優越多了，比如零花錢之類的。我什麼都比不上他，覺得很不甘心，就拼命尋找能勝過他的地方。

　　「你沒有寵物嗎？」

　　「我以前養過貓，不過死了。」

　　那時我家有條狗。我感覺自己取得了勝利，儘管微不足道。

　　暑假的一個下午，我們把自行車停在河邊，凝視著潺潺流水。

　　我居住在一個地方小鎮，但面積還算大，也有些歷史。這裡經常下雨，河流很多，河岸都用水泥加固了。我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江戶時代，這裡的河水常常氾濫成災。

　　有人認為，小鎮地下古老的水道就是為了防止河川氾濫才建成的，但始終沒有定論。究竟是什麼人、為了什麼而修建的，全都無從知曉。還有人推測，隨著鎮子人口增加，為了處理污水，就建了水道。我記得在學習家鄉歷史時聽到過這種說法。

　　不過，小學生根本不關心水道存在的理由。我們只知道一個恐怖的傳聞——水道的確還殘存於小鎮的地下，有人曾偶然發現了入口，結果走進去就再也沒能找到出來的路。那個入口肯定就在小鎮的某個地方，但奇怪的是，從未聽說有人找到了它。

　　然而，我們卻做到了。

　　那天，我們望著河水，聊起了小初。

　　「小初對下水道特別熟，還知道入口在哪兒。她腦子裡裝著整個下水道的地圖，就算摸黑也不會迷路。下水道就像小初的秘密基地一樣。」

　　那時候，關於小初的大部分信息都是我設想的。我一開始這麼做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但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認真設計「小初」這個人物了。

　　「小初一定冬天也穿短褲。」

　　「不過她穿的是毛衣，衣服上起了很多毛球。她老用袖子擦鼻涕，所以袖子變得硬邦邦的。」

　　「她個性雖然有點兒乖僻，但這要怪小初的成長環境。她爸爸媽媽肯定讓她受了不少苦。」

　　此外，我還想像小初在元旦出生，嘴裡總是嚼著藍莓味口香糖，和我們倆一樣大。總之，設定越多，我腦中的小初就越立體、越豐滿。

　　我又試著添加了這樣的設定——小初喜歡打棒球，頭上總是戴著棒球帽。這和我想像中的小初驚人地相配，再也無法從我腦中抹去了。

　　我正要告訴木園，卻發現他已經不在身邊了。於是我環顧四周，發現他順著河邊往下游走去。我叫他回來，他只回答了一句「等等」，並沒有停下腳步。我很好奇，便跟了過去。原來，他在追趕一個順流而下的紙箱。

　　紙箱漂了大約五十米，就卡在一座橋的橋墩上了。雖然被稱作橋，但它一點兒都不大，只是非常寬。周圍荒無人煙，長滿了高高的雜草，風景很讓人掃興。

　　我們走到橋下。通向岸邊的階梯隱沒在草叢中，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不知道木園為什麼非要到橋下去，不過他從剛才起就一直很在意那個箱子。我很好奇，但是錯過了詢問的時機，所以直到升入高中才解開這個謎。

　　橋下有個水泥澆築而成的平臺，我們在上面查看了箱子裡的東西。開箱時，木園的手不停地顫抖，我滿心期待，覺得裡面一定有非常可怕的東西。然而木園很快就松了口氣，擦了擦一頭的汗。原來裡面什麼都沒有。

　　如果是小初，一定會大失所望地說：「我還以為裡面裝著屍體呢！」

　　「我還以為裡面裝著屍體……」木園嘀咕道。

　　「我剛才還在想，小初肯定會這樣說。」

　　我又仔細看了看四周。現在是白天，橋下卻很暗，可能因為臨近水面，雖然正值盛夏，這裡也格外涼爽。

　　橋正下方的水泥牆上開著一個半圓形的大洞。我們走進去看了看，發現那個洞好像通向很遠的地方，只是裡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我們沒走幾步就折返了。

　　不久，我們就意識到，這就是下水道的入口啊。

　　就這樣，我們沒費什麼力氣就在橋下找到了下水道的入口。不過，我們沒對任何人提起，而是把那裡當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從此以後，我每次從家裡出來，都會去附近的小賣鋪隨便買點兒零食，然後自然而然地到橋下去。木園通常都會躺在那裡，抬起一隻手對我說：「喲，你來啦。」我們就這樣度過了整個暑假。

　　當然，我們也進入過下水道。由於裡面伸手不見五指，我們還把手電筒帶了進去。那個洞有一定寬度和高度，能容兩三個大人在裡面並排行走。下水道一直延伸到小鎮中心，隧道始終是半圓形的。正如教家鄉歷史的老師所說，隧道牆壁由一塊塊石頭堆砌而成。不過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讓人驚歎它竟然能保持到現在。

　　下水道裡面很涼快，稍有聲響就會回蕩起嗡嗡的回聲。地上鋪著一層乾燥的沙土，不時能看到幾團垃圾。

　　木園說：「河流水位一上升，入口就會灌進水來，把下水道淹沒。垃圾肯定是那時候流進來的。」

　　這是個多雨的小鎮，河流水位經常會上升。

　　沿著隧道走很長一段時間後，前方出現了向左右兩邊分岔的路口。我回頭一看，入口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過去的人竟然造了這麼厲害的東西啊。」我感歎道。

　　木園馬上賣弄起來：「巴黎的下水道足有兩千公里長呢，而且都是一百多年前建造的。跟那個相比，這種下水道真的只能叫蟻穴了。而且也沒有排過污水的痕跡，說不定連『下水道』這個名稱都不準確。」

　　我想，這個人怎麼就不能單純地感動一回呢？木園在學校成績明明那麼差，亂七八糟的知識倒是掌握了不少。

　　後來，我們決定返回入口。因為我們裝備不足，沒辦法在下水道裡四處走動，便做出了時機未到的判斷。當時我們手上只有手電筒，前面又有岔路，一旦迷路可就危險了。我們倆都沒有說出來，但同時得出了這個結論。要是小初在場，肯定會罵我們沒骨氣。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骨氣！」我剛朝入口邁開步子，腦中就閃過了這個聲音。正是我想像過無數次的小初的聲音。這當然是幻聽。一定是我感覺這種時候小初會這樣嘲笑我們，而這種想法太強烈，讓我好像真的聽見了。可是，那傢伙的聲音在下水道牆壁上不斷震盪，嗡嗡作響。我想，回聲肯定也是幻聽的一部分。

　　「吵死了！」我跟木園走著走著，同時大叫起來。看來，木園也聽到了小初的聲音。

　　「哈哈，你們其實在害怕吧？」幻聽又用我想像的聲音說起話來。

　　「四處亂走只會迷路，我們要先制定好作戰計劃，再來攻略下水道。」我邊說邊想，人到底有沒有義務回答幻聽呢？

　　「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我對這裡可熟悉了，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

　　下水道入口的光越變越大，我們很快走到了外面。橋下原本昏暗的光線現在卻晃得我們眯起了眼睛。

　　我回頭看向下水道深處，眼前突然閃過了我想像中的小初。她穿著破破爛爛的球鞋，膝蓋上貼著創可貼，雙手插在短褲裡，咧著嘴對我們露出笑容。她還留著一頭短髮，戴著棒球帽。我跟木園一起在想像中描繪的女孩，就站在下水道裡。那傢伙朝我們揮揮手，消失在黑暗深處。

　　過了一會兒，我開始覺得，事實上剛才我並沒有看見小初，只是我感覺自己看見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像她的模樣，所以才會產生看見她的錯覺。也就是說，是幻覺。

　　不過，木園卻說：「剛才我好像看見小初了……她戴著棒球帽。」

　　其實，當時我還沒把小初戴著棒球帽的設定告訴木園。他還不知道這個細節，卻看見了棒球帽，我感到有點兒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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