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30)_乙一

三〇

　　醒來時，凱莉發現三個布偶全都轉向了她。她一開始覺得自己在做夢，但好像並非如此。她想，一定是布料伸縮造成了這種現象。

　　她決定再做一個白馬布偶，做著做著，卻發現公主開始手舞足蹈，仿佛想站起來。怎麼可能呢？凱莉苦笑著不去理睬，但還是會不自覺地瞥上一眼。

　　其他布偶也開始試圖站起來。他們揮舞著手腳不斷掙扎，但都站不起來。那是當然了，凱莉想，他們並不是真的要站起來，只是關節部位的面料在不斷伸縮而已。可是，她也知道這些布偶站不起來的真正原因。可能是因為她把他們的手腳做成了不適合站立的球形。

　　凱莉做好白馬後，決定做個實驗。為了確認這些布偶有沒有意識，她用褐色面料做了幾雙可以支撐他們體重的鞋子，並套在了他們腳上。

　　三個布偶站了起來，開始四處走動。凱莉意識到，這並不是因為面料伸縮，而是酒精讓她產生了幻覺。既然如此，就沒問題了。她放下心來，看著那四個布偶。白馬有四條腿，就算沒穿鞋子，應該很快也能走動起來。

　　布偶們滿懷好奇地看著房間裡滾落的酒瓶和裝著棉花的袋子，這裡摸一摸，那裡碰一碰，還藏在各種雜物的後面。他們偶爾會轉向凱莉，抬起頭來，好像要詢問什麼似的。

　　凱莉雖然聽不見，但感覺他們好像在用人類無法聽到的聲音對話。說不定他們是用接縫漏出來的空氣聲組成了只有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凱莉對這種孩子氣的想法感到很無奈。

　　萬一這不是幻覺，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們的能量來自哪裡？難道他們是以溫度和濕度之類的環境條件的變化為食嗎？

　　他們有視覺嗎？聽覺和嗅覺呢？

　　面對幻覺，再怎麼展開想像也無濟於事，凱莉開始考慮怎麼處理剩下的布料。做好四個布偶後，布料已經所剩無幾了。就算把所有布頭收集起來，也無法做成能出售的布偶。雖然被古董店騙了，但這些布料的觸感的確很好。凱莉實在捨不得把它們扔掉，決定把所有布頭收集起來，再做一個布偶。

　　沒有紙樣，不過她無所謂，反正有經驗。她憑感覺裁了一塊藍色面料。因為白色和肉色的面料一點兒都沒剩下，她只能用藍色面料縫製布偶的主體部分了。塑料眼睛也用完了，沒辦法，她只好用黑色油性馬克筆劃出了眼睛和嘴巴。用來做頭髮的漂亮毛線也用完了，她就從垃圾桶裡翻出一團因製作失敗而扔掉的亂蓬蓬的黑色毛線。

　　不知不覺間，四個布偶都湊到了凱莉身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雙手。凱莉揮揮手讓他們走開，這個動作可能把布偶們嚇到了，他們一下就散開了。

　　用布頭做成的布偶很醜，看起來像個女孩，卻有著明亮的藍色肌膚，穿著深藍色的衣服。面料不夠的地方，就用其他顏色的面料補上，以免棉花漏出來。布偶的四肢長短不一，由於沒剩下做鞋子的布料，凱莉便把布偶的腳尖剪下來，把腿的底端弄平。

　　凱莉並不在意這個布偶的外形，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因為已經做了王子、公主、騎士和白馬，她一下就想到了「奴隸」這個詞。這個稱呼跟布偶寒酸的外表很相稱，但是出於道德觀念，她放棄了。

　　凱莉突然看到了鏡中的自己。她頂著兩個黑眼圈，頭髮乾枯蓬亂，臉色發青，和剛做好的布偶沒什麼兩樣。

　　「對了，你長著一張看起來很不舒服的藍色的臉，不如就叫你『布魯』^①吧。」

　　布魯，布魯，她低聲呼喚了幾次，躺在地上的藍色布偶動了起來。

　　﹛①原文為「ブルー」（BURUU），即英文中的「BLUE」，意為藍色。﹜

　　§2

　　唐·卡洛斯猶豫再三，走進了這家店。店外沒有招牌，但這無疑是家古董店。關上店門，剛才突然下起來的雨的聲音變小了。他一邊留心西裝上的水滴，一邊把臉湊近琳琅滿目的壺和雕像，仔細觀察。商品全都一塵不染，顯然常有人打理。

　　唐正專注地看著店裡掛滿了整面牆的刀劍，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店主不知何時出現了，正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她自稱凜，是個讓人看得著迷、以至忘記時間的東方美人。

　　「我第一次來這裡，現在已經後悔之前路過時沒有進來看看了。」

　　「大家都這麼說。」

　　店主斜靠在櫃檯上，和唐隨意地聊了一會兒。唐告訴她，自己正在給馬上就要過十歲生日的女兒找禮物。

　　「是嗎，該選什麼好呢？選一隻在家裡到處拉屎、讓父親很頭疼的動物怎麼樣？」

　　唐聽著凜輕快的聲音，心情愉悅地環視店內，突然想起了一部電影。那部電影裡有一家中國人經營的神秘的古董店，一個父親從店裡買了一種很像老鼠的生物。如果沒記錯的話，電影裡那種生物一沾水就會變多，半夜十二點後給它餵食它就會變得很殘暴，但它一照到陽光就會死。唐把想到的這些告訴了凜。

　　「那部電影裡的古董店就是以這裡為原型的呢。導演是我們的常客，我爺爺賣了好多東西給他。沾水就變多的老鼠也是從我們店裡買的，不過都死了，一隻都沒剩下。」

　　「真是太可惜了。」

　　唐以為她在開玩笑，她卻認真地點了點頭。「當初真不該把養在籠子裡的老鼠從開著冷氣的房間拿出去。一出房門，老鼠身上就凝結滿了細密的水珠……想起來我都毛骨悚然。你想啊，盛冰鎮飲料的杯子表面不是會凝結水珠嗎？這種現象也發生在了老鼠身上。結果，籠子裡的老鼠飛速增多，一下就全擠死了。籠子實在太結實了……」凜歎了口氣，重新問唐，「你準備給女兒買什麼禮物？」

　　聽到唐回答說女兒有收集布偶的愛好，凜打了個響指。「我這兒正好有合適的布偶。」

　　「該不是裡面藏了軍方研發的電腦芯片、會動起來攻擊人類的人偶吧？」

　　「那種最近賣光了。」

　　「我可不要會動的布偶。要是有那種功能的話，我可是要退貨的。」

　　唐是在開玩笑，凜卻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陷入了沉思，隨後對他笑了笑，走進了裡屋。

　　一分鐘後，美女店主拿出五個布偶，在櫃檯上一字排開。其中四個非常可愛，製作得十分精美，女兒看到肯定會喜歡。唐摸了摸布偶，手感很好，他感覺好像有一股電流躥過了指尖。

　　「這些布偶很精緻啊。」

　　「這是很有名的布偶製作家的作品。」

　　唐第一次聽說「布偶製作家」這種說法，想來應該是指以製作布偶為生的人。

　　「這些布偶是業界名人凱莉的遺作。她的作品經常被雜誌介紹，至今仍具有很高的價值。不過，她本人開槍自殺了。」

　　唐聽了以後，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無論價格多昂貴，他都必須把這些布偶買下來。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掏出了錢包。

　　「請把這四個布偶賣給我吧。雖然不太懂，但我感覺它們很好。這些布偶真不錯。」

　　「哦，你只要四個？這個不要嗎？你要把它扔下？」

　　凜說的第五個布偶外形非常奇怪，全身扭曲著，看起來很廉價。這個布偶和其他四個真的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嗎？這個布偶的臉和四肢都是藍色的，還穿著讓人聯想到魔女的深藍色衣服，實在談不上可愛。說得難聽一點兒，看起來不像是精神正常的人的作品。

　　「我不要這個。」

　　「我不收錢，白送給你。」

　　唐禁不住免費的誘惑，便讓店主把五個布偶用包裝紙包起來並系上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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