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31)_乙一

三一

　　布魯和其他布偶被年輕的女店主拿回了裡屋。

　　凜找出大張紅色包裝紙和黃色絲帶，同時用店裡那位客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大家都聽好了，我馬上要把你們包起來賣掉，不過你們要注意一點兒——那匹馬，別鬧了！」

　　凜雙手按住一直在布魯旁邊亂動的白馬，讓他坐著不動。相處了很多年，布魯知道白馬一刻都沒法安安靜靜地待著。

　　「那位客人一點兒都不願意看到你們動，還說要是布偶會動，他就退貨。你們也不願被退回來吧？所以你們在客人家裡絕對不能動喲。一定要像普通布偶一樣，明白了嗎？」

　　布魯認真地點了點頭，決心牢牢記住店主的話。可是，她心裡雀躍不已，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她不斷想著，自己即將去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呢？如果是乾淨漂亮的房子就好了。收到禮物的會是什麼樣的孩子呢？打開包裝時，孩子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想像著孩子拆開禮物時滿臉的笑容，她的心已經開始飛速跳動了。

　　「你們可別被送回來了喲。」凜把五個布偶攏到一塊兒，用包裝紙包了起來。

　　視線被遮擋的瞬間，布魯用盡全力發出聲音：「凜，再見啦！」她知道人類聽不見布偶的聲音，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布魯隔著包裝感覺到凜系上了絲帶。她看了看周圍的布偶們，包裝紙裡一片漆黑，但有沒有光對他們毫無影響。

　　「唉，總算有買家出現了。他連布魯都願意收下，真是不可理喻啊。」白馬還是一刻都停不下來。他經常嘲笑布魯跟大家不一樣，但布魯並不討厭他，而是把他當成共同生活了好幾年的重要夥伴。

　　躁動不安的白馬。

　　高傲的王子。

　　溫柔的公主。

　　寡言的騎士。

　　大家沒有被分開買走，布魯松了口氣。總之，她覺得大家能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她感覺到禮物被提了起來，從凜手上轉到了客人手上。那孩子要是會高興就好了，布魯心裡充滿了期待，胸口的接縫都快繃斷了。

　　§3

　　買下布偶的卡洛斯家裡有四口人。當推銷員的唐、唐的妻子、還不會說話的小男孩泰德，還有將要過十歲生日的溫蒂。布偶們在包裝裡仔細聽著一家人的對話，獲得了這些信息。

　　溫蒂打開禮物，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布魯一眼就喜歡上了她。

　　小女孩把五個布偶擺在放著生日蛋糕的餐桌上，高興地親吻了父親的臉頰。「謝謝爸爸！」

　　父親把女兒抱起來，發現她比一年前重了一些。這沉浸在幸福中的一家人映入了布魯用油性馬克筆劃出來的眼睛裡。這就是她在凜的古董店裡偶爾會從電視上看到並一直憧憬的幸福家庭。

　　她正陶醉地看著少女天使般的笑容，旁邊的小男孩卻用沾滿奶油的手來抓王子了。他是溫蒂的弟弟泰德。布偶們都本能地害怕肮髒的手，布魯緊張起來。

　　「泰德！不准摸！」

　　泰德突然被姐姐推開，跌倒在地。但他沒有哭，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布偶，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間。布魯注意到，那時他的目光有點兒陰沉。

　　「我討厭那傢伙！他上次還把我的書弄皺了！」

　　父親一個勁兒地安慰溫蒂。布魯從少女的話裡知道了一些關於泰德的事情。看來他是個粗暴的小孩，特別喜歡弄壞或弄髒溫蒂喜歡的東西。他從房間跑出去，家人似乎並沒有在意。或許這種事在卡洛斯家經常發生吧。

　　不一會兒，溫蒂的媽媽珍妮弗就端來了飯菜。為了避免弄髒禮物，她吩咐女兒把布偶們拿到二樓的兒童房去。

　　兒童房裡已經擺滿了布偶。架子和床上坐著小熊、小狗，以及各種大小不同的動物。知道溫蒂很喜歡布偶後，布魯更加喜歡她了。

　　溫蒂面帶笑容，逐一拿起父親剛送給她的布偶端詳，然後擺到桌上。先是王子，然後是公主、騎士、白馬。小女孩陶醉地看著他們。布魯以為下一個該輪到自己了，結果她並沒有被擺到桌上，而是被放到了房間角落裡。她感到有點兒奇怪，但並沒有多想。

　　小女孩關燈離開後，布魯馬上站起來，走到放著其他布偶的桌子旁。她的左右腿不一樣長，也沒有穿鞋，走路的姿勢非常奇怪。因為輕輕一絆她她就會跌倒，白馬經常故意給她使絆子。不過，布魯從沒有懷疑過自己和其他布偶不一樣。

　　她抬起頭，發現其他四個布偶正在愉快地聊天，話題好像是這座獨門獨棟、打掃得乾淨整齊的房子。布魯想加入他們，可是她只有三十釐米高，很難爬上去。最後她放棄了，在下面喊了一聲：「為什麼只有我沒被放在桌子上啊？」

　　四個布偶立刻停止了交談。

　　「是啊，為什麼呢？」上面傳來白馬強忍著笑的聲音。布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笑。

　　「我也想上去！」

　　「絕對不行。要是溫蒂回來了，發現你在這裡，她不就發現我們能動了？」

　　王子說完，四個布偶好像布魯不存在一樣，繼續交談起來。「剛才太危險了。不是有個叫泰德的男孩嗎？要是被那只小髒手碰到，肯定洗不乾淨了。我才不想被弄髒。我絕對不會讓那傢伙碰到我雪白的肌膚，絕對不會！」

　　「對啊，千萬要注意別被食物弄髒了。」公主點頭表示贊同，黃色毛線做成的頭髮微微晃動。

　　布魯突然感到很寂寞。她看向騎士，騎士卻移開了目光。

　　她得趁溫蒂沒回來，趕緊回到原來的地方去，於是邁起奇怪的步伐走回房間角落。說不定女孩剛才太著急了，連把她放到桌子上的時間都沒有。今天睡覺前，女孩一定會好好欣賞她。

　　然而，溫蒂一回到房間就躺下了。當然，她把父親送給她的布偶放到枕邊，把臉埋在裡面睡著了。布魯沒有被拿過去，十分羡慕床上的王子他們。明天，女孩一定會拿起她玩耍。明天晚上，女孩一定會把她帶到床上。被遺忘在房間角落裡的布魯依舊這樣堅信著。

　　可是過了好幾天，還是沒有人拿起布魯。

　　王子他們很快就成了溫蒂最喜歡的布偶。她每天一放學回家，就會和住在附近的好朋友莉莎一起玩布偶。

　　溫蒂還給除了布魯外的其他四個布偶起了新名字。莉莎則用厚紙板為騎士做了一把劍。劍上裹著鋁箔紙，刀刃閃著銀光，還能用一根橡皮筋固定在布偶手上。騎士沒有劍說不過去，莉莎這麼說著，把劍安了上去。她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女孩。

　　莉莎做的劍很適合騎士。一天晚上，布魯和騎士說了自己的想法。

　　騎士的回答很冷漠。「這樣的劍只會礙手礙腳。」

　　「你要珍惜它呀。我連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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