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32)_乙一

三二

　　布魯很羡慕其他布偶，因為他們都有溫蒂她們起的名字和親手做的飾品。這些仿佛都是受到喜愛的證明，而她什麼都沒有。所以，她覺得騎士應該再高興一些才對。

　　溫蒂和莉莎一直高興地與布偶玩耍，直到晚飯時間才戀戀不捨地放下他們。布魯只能在房間角落裡看著兩個女孩。她們玩耍時神采飛揚，布魯不禁做起了白日夢。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加入其中該多好啊。

　　布偶們平時都被十分珍重地保管起來，以免弟弟泰德搗蛋。不過，在一屋子布偶裡面，卡洛斯家的少女最珍愛的就是架子上那個大大的布偶熊。女孩給布偶熊取名麥克斯，幾乎每天都會用梳子梳理他長長的金色毛髮。布魯從半夜悄悄交談的王子他們口中得知，麥克斯是住在遠方的祖母送給溫蒂的禮物。王子他們好像對布偶熊懷有強烈的嫉妒心。

　　事情發生在一個雨天。溫蒂上學的時候，布魯他們正在沒有人的兒童房裡自由行動。房門突然開了，有人走了進來。是全身被雨淋得濕透的泰德。凜曾經說過，他們要是被人發現會動，就要被退回去了，所以他們慌忙停了下來。因為是布偶，他們不會冒冷汗，不過布魯十分緊張。要是她有心臟，這時一定快炸了。

　　泰德在地上留下一串泥水腳印，從布魯面前走了過去。不用說，他剛才一定在雨裡玩泥巴了。布魯心裡很慌，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只見泰德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抓起了布偶熊麥克斯。

　　不出所料，溫蒂放學回來看到麥克斯被弄髒了，十分生氣。她先揍了罪魁禍首泰德一頓，然後請求母親珍妮弗把布偶洗乾淨。她一直在哭。同樣是布偶的布魯很同情麥克斯。同時，她也希望當她變成那樣時，會有珍重她的人願意為她哭泣。

　　那天晚上，王子和白馬格外高興。溫蒂最喜歡的布偶被弄髒了，他們都在幸災樂禍。

　　「老實說，我當時真是嚇了一跳。雖然泰德突然進來的時候很嚇人，不過，如果他每天都來弄髒除我們以外的布偶，那就太好了。」

　　布魯很想反駁，但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泰德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其實布魯不怎麼瞭解泰德。自從被卡洛斯家買回來，她從沒有見過泰德露出笑容。不，她連泰德哭的樣子都沒有見過。無論溫蒂怎麼打泰德，泰德都只會一臉怨恨，但絕對不會哭出來。他和表情豐富的姐姐真的很不一樣。

　　只要泰德稍微表現出要摸布偶的樣子，溫蒂就會大發脾氣，所以泰德基本上都在其他房間玩。他晚上好像睡在父母身邊，由此可見，粗魯的他基本上不被允許進入兒童房。自從那個雨天出事之後，姐姐就更不允許弟弟進入兒童房了。她要保護她的寶貝布偶，不讓他們被弟弟弄髒。

　　＊

　　莉莎突然放下吃了一半的甜甜圈，說：「那邊那個奇怪的布偶是什麼？」

　　布魯發現話題關於自己，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

　　「那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的贈品。他說因為這個免費，就拿回來了。」

　　「那是愛德華和瑪麗的朋友了？」

　　溫蒂給王子取名愛德華，給公主取名瑪麗，十分疼愛他們。

　　「才不是呢，我才不要那樣的布偶。」

　　「那你乾脆送給泰德吧？」

　　聽到莉莎的提議，溫蒂好像吃了一驚。「真是個好主意！」

　　溫蒂馬上抓起布魯，把她帶出了房間。「來，這個給你。這樣你一定不會再碰我的布偶了。」

　　泰德正在用蠟筆畫畫，一把抓過姐姐給他的布偶。一開始布魯還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還相信這只是暫時的安排。溫蒂一定是不忍心泰德連一個玩具都沒有，才把自己借給了他。泰德沒有玩具，是因為父母每次給他買新玩具，他都會馬上弄壞。布魯被男孩沾滿蠟筆碎屑的手緊緊抓住，可她堅信只要過上幾天，溫蒂就會把她接回去。

　　可是過了好幾天，溫蒂始終沒來接布魯。布魯變得一天比一天髒。泰德一點兒都不珍惜姐姐送的布偶，一直對她非常粗暴。

　　當雙臂被用力拉扯、接縫幾乎斷裂時，布魯覺得自己真的要被扯斷了。當珍妮弗見到她身上的蠟筆塗鴉時，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說：「哎呀，畫得真好。」

　　不知為什麼，卡洛斯一家都對布魯被弄髒這件事毫不在意。這是布魯最大的疑問。她很擔心就算自己被泰德弄壞了，也沒有人會在乎。不過，她很快便把這種可怕的疑慮拋到了腦後。沒有誰會平靜地任由禮物被弄壞吧？

　　現在，布魯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獄裡。她被泰德用力甩來甩去，還沾了一身的口水，卻沒法逃跑。珍妮弗從不幫她洗掉身上的泥巴和食物污漬，她只能半夜偷偷跑到洗漱的地方自己清洗。可是，幾乎所有污漬都洗不掉，她有些消沉。

　　泰德還很小，一隻手抓著布偶走動時，布偶一半都拖在地上。每次布魯被帶到外面，雙腳都會在地面上摩擦。再這樣下去，恐怕她腳上的面料會磨破，裡面的棉花全都會跑出來。因為是布偶，她感覺不到疼痛，但一想到組成身體的面料破損、棉花跑出來，她就害怕得直發抖，動彈不得。

　　不僅如此，她還碰巧看到了非常可怕的東西——泰德以前弄壞的玩偶的殘骸。被他扯下的玩偶的手腳和腦袋像小山一樣堆在雜物間裡。唐去雜物間拿拖把時，布魯無意中看到了裡面的情景。塑膠恐龍和迪士尼人物的腦袋上，泰德的牙印清晰可見。

　　怎麼會這樣！原來所有玩偶都承受不了這孩子的粗暴對待嗎？布魯十分驚愕，同時感到一陣難以遏制的恐懼。將來有一天，她也會被弄壞，然後被扔在那個大箱子裡，從此不見天日嗎？

　　幾天後，布魯腳上的布終於經受不住地面的摩擦，破了一個小洞。這時，她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許多部位的縫線都岌岌可危了。再這樣下去，她被泰德弄碎只是時間問題。

　　晚上，卡洛斯一家睡下後，布魯來到了兒童房。珍妮弗確認女兒入睡後，一般都會留一條門縫，所以布魯能過去看兒童房裡的夥伴們。可是王子和白馬好像不喜歡她走進兒童房，於是她每次都只會在門口看一看。

　　一開始，布魯覺得自己腳上的破洞很丟人，就儘量把洞藏起來。與一天天變髒的自己相比，王子他們一直都完美無暇。有一次，四處跑動的白馬發現了布魯腳上的破洞，就開始嘲笑她，因為透過破洞都能看到裡面的棉花了。不僅如此，從破洞露出的布魯身體內部也不是純白色的，因為污漬總是滲透到裡面，有點兒發黃了。

　　「布魯連裡面都是髒的！我的『棉花肚』一定是白色的，雖然我沒見過，但一定是乾乾淨淨的白色！」

　　王子說完，又和白馬一起起哄：「大破洞！大破洞！」

　　「你們別這樣好嗎？」騎士難得開口了，兩個布偶終於安靜下來。

　　「溫蒂什麼時候才能把我接回來啊？我不想跟泰德在一起了。」

　　「布魯，真對不起，她肯定不會去接你了。」公主回答。

　　「啊？為什麼？」

　　「因為布魯和我們不一樣啊！」白馬幸災樂禍地笑了。

　　儘管如此，布魯還是沒有放棄希望。她抬起頭，看向床上那個絲毫沒有注意到王子他們在動的、靜靜安眠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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