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34)_乙一

三四

　　一天下午，布魯被泰德拖到了附近的公園。公園在一個有許多一模一樣的房子的住宅區的正中央，離卡洛斯家很近，所以即使泰德一個人去，珍妮弗也不會擔心。布魯每天都會被帶到這個公園，然後被埋到花壇裡。泰德經常像小狗一樣挖坑埋東西玩。

　　現在布魯非常害怕泰德。泰德不像他姐姐那樣表情豐富，只會板著臉一言不發地盯著人看，一般人很難通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而且，他拿東西向來不會控制力度，許多東西到他手上都被弄壞了。珍妮弗每次看到兒子伸手要拿什麼，都會搶先把那個東西拿走。只有那個免費贈送、被弄壞了也沒人心疼的布偶沒有這種待遇。

　　布魯在公園裡任憑泰德擺弄，忽然感到掐住自己脖子的小手鬆開了。布魯滑落到地上，抬頭看著像突然被凍住般一動不動的泰德，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原來，一條對他倆來說都是龐然大物的黑狗出現在公園門口，正盯著他們看。

　　大狗的紅色項圈上連著粗粗的鎖鏈，但是牽狗的人卻不見了。大狗每往這邊走一步，拖在地上的鎖鏈就會發出駭人的嘩啦嘩啦聲。這條狗好像心情很糟糕，齜牙咧嘴地盯著泰德，嗚嗚地低吼著。

　　泰德扔下布魯逃向攀爬架，大狗撒開腿追了過去。鎖鏈唰地從掉在地上的布魯旁邊掠過，她全身的布都繃緊了。

　　千鈞一髮之際，泰德爬到了攀爬架頂部，大狗在下面盯著他一動不動，喉嚨裡還一直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布魯意識到，大狗在等泰德下來。

　　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如果不去求救，泰德就太可憐了。可是她身為布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會動。她只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布魯用馬克筆描繪的雙眼清楚地看到了被困在攀爬架頂部的泰德。他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不過死死扒住攀爬架一側的小手卻因為用力而發白了。

　　布魯心裡突然湧出了一種奇怪的感情。她剛才還很懼怕泰德，現在卻十分想保護他了。她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朝流著口水緊盯泰德的大狗的鼻尖打了一拳。當然，布偶的拳頭填滿了棉花，一點兒威力都沒有。不過，大狗遭到意外襲擊，嚇得往後退了幾步。一瞬間，大狗就盯上了新的獵物，張口朝布魯咬來。但布魯已經滿足了，因為在她吸引了大狗注意的時候，泰德趁機從攀爬架另一側逃走了。

　　狗主人來到公園，把大狗拽走了。幾分鐘後，布魯還躺在地面上。她的胸前被咬出了一個大洞，裡面的棉花都要出來了。和腳上的小洞不一樣，這個洞是重傷。

　　布魯感到十分疲憊，感覺自己就要這樣腐爛消失了。泰德已經離開，也沒有人會費心撿起像她這樣髒兮兮的布偶。就在她意識模糊的時候，她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凱莉。

　　凱莉是製作布魯的人，也是她的老師。她教會布魯認字，還讓她記住了常識。在他們被賣到凜的古董店前，大家一直高高興興地生活在一起，什麼煩惱都沒有。布魯跟其他布偶沒有任何區別，所有布偶都在一起玩耍。然而，為什麼現在她要遭受這種待遇呢？她好想凱莉，好想再像以前那樣和大家開開心心地玩大富翁。她很想哭，但很可惜，布偶沒有淚腺。

　　她躺在地上，仰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那片天空突然被泰德的影子遮住了。他伸手撿起布偶，把洞口漏出來的棉花按進去，然後用手指堵住了大洞。泰德竟然回來了，她感到很意外。

　　回到家，泰德用玩具胸針堵上了被狗咬出的大洞。這種處理雖然簡單，但足夠防止裡面的東西跑出來了。泰德很聰明，布魯再次感到意外，因為王子他們談論泰德時，總是說他是個又壞又蠢的小孩。

　　泰德應該看到她動了，卻沒有什麼反應。布魯甚至在想，這孩子是不是什麼都沒看到呢？她心裡很感激泰德，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別在胸前大洞上的胸針。胸針有點兒生銹了，好像是買零食贈送的，但很快成了她的寶貝。這是泰德送給她的、有特殊意義的胸針。每次看到它，布魯傷痕累累的身體都會充滿不可思議的幸福感，她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夠那枚胸針。

　　＊

　　從那以後，泰德漸漸不那麼粗暴了。或者說，他好像漸漸知道了怎麼控制力度。這孩子依舊不愛哭也不愛笑，拿著布偶走路時仍會有一半拖在地上，可布魯還是感到這雙小手的觸感和以前相比有些微妙的不同。

　　泰德什麼都沒說，卻開始像對待真正的人一樣對待他的布偶。和以往相比，這簡直是奇跡。他看電視的時候，會細心地把布魯擺在旁邊，讓她也能看電視。溫蒂嘲笑說：「布偶才不會看電視呢。」

　　其實，布魯已經記住了整個星期的節目表。她在凜的店裡也會看電視，但和泰德一起看節目特別有意思。

　　布魯感到滿足與安寧。不久前，她還對泰德的一舉一動充滿恐懼，現在卻已經不在意他沾滿口水的手指了。小男孩從早到晚抱著他的布偶，時時刻刻都和布魯在一起。布魯之前執著地討好的溫蒂也仿佛變得很遙遠。布魯在心裡虔誠地祈禱，希望這樣的情況能一直持續下去。

　　布魯意識到，自己是泰德擁有的唯一一樣東西。除了布魯，他現在一個玩具都沒有，附近也沒有能稱得上朋友的孩子。唐和珍妮弗幾乎從來不管他，而是更多關心他們的女兒。布魯不禁想，要是能一直待在泰德身邊，該有多好啊。

　　星期天，布魯像平時一樣被泰德從公園拖了回來。他好像想讓布偶也開心地玩耍，便讓布魯玩滑梯，還讓她蕩秋千。周圍帶著孩子的家長都驚奇地指指點點，但布魯就像變成了真正的人一樣，在公園玩得非常開心。

　　泰德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氣得滿臉通紅的溫蒂。她在門口一把抓住泰德的脖子，不顧弟弟反抗，把他拽到了二樓。弟弟還小，沒有反抗姐姐的力氣。

　　溫蒂來到二樓樓梯口，把渾身被橙汁澆濕的麥克斯拿到泰德面前。「泰德，這是你幹的好事吧？太難以置信了！你怎麼總是這樣！」

　　溫蒂眼裡噙滿了淚水，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布魯聽了她的話，大致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溫蒂把還沒喝完的果汁放在兒童房後下了樓。大約二十分鐘後，她回來了，發現布偶熊麥克斯掉在地上，渾身都是果汁。可能是有人趁她離開的時候闖進屋裡做的。如果是故意的，同樣身為布偶的布魯覺得這種行為充滿了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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