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35)_乙一

三五

　　溫蒂斷言兇手就是泰德，因為她離開兒童房的那段時間，一直和唐、珍妮弗待在一起。無論怎麼想，兇手都只可能是泰德。只有布魯知道這不是泰德幹的，因為他們剛才一直在公園裡玩，他不可能有時間。

　　「你還不承認嗎？我已經知道是你幹的了！我也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肯定很羡慕我有麥克斯吧！可是爸爸不給你買玩具都是你自己的錯，因為你弄壞了好多玩具，所以只能跟這個奇怪的布偶玩！」

　　溫蒂用力一揮手，泰德懷裡的布魯飛到了空中。緊接著，布魯順著樓梯滾落下去，最後在一樓停了下來。她落地時碰巧是正面朝上，所以能看到二樓樓梯口的兩個孩子。

　　布魯心裡十分焦急，只有她能證明泰德是無辜的，可她偏偏不能動。泰德遇到了這麼大的麻煩，但只要她動了，她就會被退回去，泰德就永遠見不到她了。

　　「溫蒂，你在二樓嗎？媽媽準備給麥克斯洗澡了，你快下來吧。」珍妮弗從一樓浴室走了出來，「好了，別吵了。泰德肯定也在反省，而且他還小，分不清對錯呢。」

　　珍妮弗來到樓梯旁抬頭看向二樓，溫蒂抄起布偶熊，狠狠砸向泰德的臉。泰德應該不痛，但他站不穩，腳在樓梯最上面一級滑了一下，小小的身體滾了下來。

　　這一瞬間仿佛被拉長了，布魯眼前的情景變得像電視中的慢動作一樣。珍妮弗在她身邊尖叫起來。

　　泰德頭朝下滾了下來，從這個姿勢來看，他的腦袋會狠狠撞到一樓地面。凱莉曾告訴布魯，人類頭部不能受到重擊。情急之下，布魯動了起來。

　　男孩摔到地上的聲音響徹了卡洛斯家，緊接著是一片不斷蔓延的寂靜。

　　唐跑了過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布魯躺在泰德的腦袋和地板之間，聽見二樓傳來溫蒂的哭聲。

　　「泰、泰德摔下來了，從樓梯上……」珍妮弗動彈不得，和丈夫簡單說明了情況。

　　唐馬上來到躺在樓梯下面的兒子身邊，試了試他的呼吸。「沒事的，孩子好像沒受傷，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真是個奇跡。孩子很清醒，也沒有哭。我們運氣真好，要是這個布偶沒有墊在底下，他就會磕到腦袋了。」

　　泰德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布魯擔心他是不是真的沒受傷，好在他好像只是有點兒頭暈。

　　「珍妮弗，你怎麼了？嚇著了？泰德沒受傷喲。」唐把手搭在妻子僵硬的肩膀上。

　　「不對，我看見了！泰德掉下來的一瞬間，那個奇怪的布偶突然動了起來，把泰德的腦袋接住了！」

　　＊＊＊

　　騎士坐在兒童房裡眺望窗外，他的塑料眼睛裡映出了正在緩緩離開的卡洛斯家的汽車。車上坐著一家之主唐和馬上就要被扔掉的布魯。

　　騎士對這樣的結果感到非常遺憾。

　　布偶熊麥克斯引起的騷動，他都在兒童房裡聽到了。當珍妮弗看到動起來的布魯時，為了聽清樓下的對話，他甚至繃緊全身的布，換了個能夠敏銳地接收聲波的姿勢。

　　唐十分冷靜地聽完了妻子關於布偶會動的證言。騎士對唐的態度感到有些疑惑，但轉念一想，他可能早已有所察覺了。

　　唐對布魯的判決不是退貨，而是拿到離家很遠的地方扔掉。騎士覺得這樣已經算運氣好了。要是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布魯甚至有可能被燒掉，但是珍妮弗好像特別害怕布偶的詛咒，所以布魯才倖免於難。

　　載著布魯的汽車已經駛遠了，騎士開始回憶布魯最近的情況。和以前相比，她好像開心了許多，但很可惜結局竟變成了這樣。

　　騎士並不討厭布魯。雖然她的容貌和大家不一樣，但騎士並不在意這一點。布魯與眾不同的形貌和缺陷經常招致王子他們的嘲笑。如果布魯不在場，公主也會跟著一起笑。但騎士對此毫無興趣，他對布魯懷有同情，但不會主動和她說話。既然大家都在嘲弄她，為了合群，自己當然也要配合大家。騎士對布魯的憐憫，只體現在他從那張藍色的臉上移開的目光中。

　　最近這段時間，布魯好像終於得到了幸福，騎士也放心了一些。王子、公主和白馬好像不太高興，但騎士卻感覺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了下來。

　　「唉，她走了，我真是長出了一口氣。」公主站在騎士身邊說，「每次看到她，我就氣得不行，前段時間她模仿我的時候，我真是渾身發冷。我根本沒想到她會那樣理解我的提議，早知道就直接跟她說『你沒有希望』了。」

　　「她被單獨送走絕對是好事。我一開始還以為我們絕對要被連累了呢。」王子反復說著「絕對」這個詞。

　　白馬突然低聲道：「不過，那傢伙應該不會回來了吧？萬一回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要是她回來了，事情可就真的鬧大了。再也不能讓人類發現布偶會動這件事了。為了防止她回來，我們得做點兒什麼才行。」

　　「可布魯是為了救一個無辜的孩子才動的，難道這不值得誇獎嗎？」騎士對其他三個布偶說。他知道泰德是無辜的，因為王子他們把布偶熊麥克斯弄髒時，他就站在旁邊，但沒有制止他們。

　　「你說什麼呢？誇獎那種醜陋的失敗之作的話，她就會得意忘形了。」公主糾正道。

　　騎士不喜歡公主。就是她嫉妒溫蒂最喜歡的麥克斯，想出了弄髒布偶熊、嫁禍給泰德的主意。公主看到其他東西比自己得寵，就會想盡辦法弄髒它或讓它被丟掉，以此獲得優越感。另外，她還經常把騎士當成真正的僕從使喚。而騎士為了不引起風波，每次都會聽從。

　　騎士開始反省自己過去的行為。他覺得應該對布魯好一些，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布魯的樣子。

　　布魯坐在樓梯上，滿足地看著胸前的胸針。騎士感到很不可思議，那枚胸針又不好看，她為什麼如此珍惜呢？

　　儘管如此，她還是經常去摸那枚胸針，確認它還在，才會放鬆下來。騎士無法理解，上次莉莎給他做的劍丟了，他沒有什麼感覺。看來那枚胸針對布魯的意義，要遠遠重於那把劍對他的意義啊。

　　幾天前的夜裡，布魯在垃圾桶裡找到了騎士的劍，還幫他拿了回來。「給，一定是珍妮弗不小心扔掉了。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

　　騎士一點兒都不高興。看布魯那副髒兮兮的樣子，他一下就猜到她為了這把紙做的劍跑遍了整座房子，最後還鑽進垃圾桶裡去了。騎士好一會兒都沒伸手去接布魯遞過來的劍。

　　「怎麼啦？你高興得動不了了？這可是莉莎專門給你做的，你可別再弄丟了，因為它證明有個人心裡在想著你啊。」

　　把劍扔進垃圾桶的也是公主。騎士心裡知道，但沒告訴布魯。他不禁想，自己雖然身為騎士，但或許弄錯了追隨的人啊。

　　＊＊＊

　　唐的汽車的聲音離得足夠遠後，布魯從垃圾箱裡爬了出來。周圍很暗，不時有開著燈的汽車從路上駛過，人行道邊上是一串熄了燈的店鋪招牌。

　　布魯坐在垃圾箱邊緣，煩惱著自己的處境。她已經快和泰德成為好朋友了，如今卻被迫分離，她大受打擊。

　　不過她也很慶倖，因為只有她被扔掉了。是她不顧凜的提醒，在人類面前動了起來。一想到王子他們本來也有可能一塊兒被扔掉，她就覺得這樣的結局已經很好了。

　　她不後悔在珍妮弗面前動了起來。她沒讓泰德受傷，這也算是對卡洛斯一家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

　　布魯小心地避開人類的目光，繞著地上的水窪向前走。她想找到公交車站，坐車到凜的古董店去。雖然身上沒錢，但只要不被發現，她就不必付錢。

　　由於身上被狗咬了一個大洞，她走路的姿勢更難看了。儘管胸針堵住了那個洞，她活動的方式和以前相比還是有了微妙的不同。另外，相比被狗咬之前，布魯發出的、只有布偶能聽見的聲音也難聽了許多。

　　布魯認真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腳上的布磨破了，還沾了一身的污漬，也難怪她會被扔掉。她突然想到了泰德。珍妮弗還會給他買新玩具嗎？希望會買吧。泰德還小，但收到母親送的新玩具一定會很高興吧。布魯拖著破破爛爛的身體走在陰暗的路上，想像著泰德可愛的模樣。如果得到的不是像她這樣髒兮兮的布偶，而是嶄新的玩具，泰德一定會很高興吧。

　　一陣痛苦襲來，布魯感到難以呼吸。雖然布偶本應不會呼吸，可她的確有了這種感覺。她意識到，這來自胸口的痛苦就是名為悲傷的情感。她以前也感到過悲傷，但是這次完全不同。

　　這種痛苦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是用棉花和布做成的，痛苦究竟來自哪裡？這陣令她幾乎站不穩的心痛，甚至讓她有點兒感動。王子和公主是否意識到了世界上存在這樣的情感呢？

　　在公交車站發現通往卡洛斯家的線路時，布魯突然明白了。剛才那種悲傷，原來來自胸前的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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