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奇風歲月 | 上頁 下頁
三三


  「坐下吧,迪克。」馬凱特隊長叫他坐下。消防隊長塊頭很大,臉型輪廓很深,那雙藍眼睛炯炯有神,「現在沒時間吵這個了。」

  「輪不到你廢話!」穆特裡擺出強硬的姿態。他的臉越漲越紅,簡直紅得像消防栓。「叫那個什麼女王過來,當面跟我們白人求情,求我們救命!」整個會場又是一陣騷動,有人附和,有人叫駡。穆特裡的太太費瑟立刻站起來大吼:「哼!沒錯!」她那銀灰色的頭髮看起來像白金。她的咆哮聲有如雷霆,蓋過了眾人的喧嘩。「叫我為那幫黑鬼送命,別做夢!」

  「可是迪克,」斯沃普鎮長的口氣聽起來有點為難,「就算他們是黑奴,好歹也是我們的黑奴。」

  眾人還是吵成一團,叫駡聲此起彼伏。有人說,如果你是基督徒,那你就應該幫助布魯頓區的人,免得他們的家園被洪水淹沒。不過也有人說,真希望這次乾脆來場真正的大洪水,把布魯頓區的人全部沖得乾乾淨淨,一了百了。我爸媽都沒說話。大多數在場的人都沒說話。吵架是講話大聲的人的專利。

  接著,全場的嘈雜聲忽然慢慢消失了,大家漸漸安靜下來。最先安靜下來的是會議廳最後面。我聽到有人大笑起來,但很快又憋住不敢笑。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喃喃低語。這時候,我看到有個男人走進會議廳,人群立刻從中間散開讓路給他,那種場面仿佛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

  那個人面帶微笑,長相有點孩子氣,額頭很高,一頭淡金色的頭髮。

  「大家在吵什麼?」他問。他說話有南方口音,不過你一定聽得出來他受過教育。「斯沃普鎮長,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呃……沒有,沒有。弗農,沒問題。你說是不是啊,迪克?」

  迪克·穆特裡陰沉著臉,仿佛憋不住快要罵人了。而他太太則是漲紅了臉,紅得像聖誕老人的衣服。我聽到布蘭林兄弟在竊笑,可是有人立刻就叫他們閉嘴。

  「沒問題最好。」弗農說。他臉上還是帶著笑,「大家應該知道,我爸爸最討厭有問題。」

  「你們還不快點坐下。」斯沃普鎮長對穆特裡夫婦吼了一聲。他們立刻乖乖一屁股坐下,那條長椅差點就被他們坐垮了。

  「嗯,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大家有點不太團結。」弗農說。我忽然感覺喉嚨咯咯作響,憋不住快笑出來了,但爸爸立刻掐住我的手腕,掐得好用力,我立刻就笑不出來了。很多人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好像坐得很不自在,特別是那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斯沃普鎮長,我可以上臺說幾句話嗎?」

  「天啊,求上帝赦免我們。」爸爸嘴裡嘀咕著。我感覺到媽媽在顫抖,拼命想憋住笑。

  「呃……我……當然可以,弗農。當然可以。請上來。」斯沃普鎮長往後退開,煙斗冒出的一縷煙在他頭頂上盤旋。

  弗農·撒克斯特一步步走上講臺,然後轉身面向底下的人群。燈光下,他看起來很蒼白。全身上下都很蒼白。

  他全身赤裸,一絲不掛。

  他的鳥兒和蛋蛋在兩腿間晃蕩,一覽無遺。他全身瘦骨嶙峋,可能是因為走路太多,腳跟硬得像牛皮。他渾身都是雨滴的水珠,晶瑩剔透,頭髮貼在頭皮上。我發覺他看起來很像那種黑皮膚的印度神秘教徒。我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過。不過,當然他的皮膚並不黑,也不是印度人,而且,他也不是什麼神秘教徒。事實上,弗農·撒克斯特只不過是個瘋子。如假包換、百分之百的瘋子。

  當然,對奇風鎮的人來說,看到弗農·撒克斯特光溜溜地在街上晃蕩,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只要天氣一開始回暖,你就會看到他從早到晚一絲不掛地到處遛鳥。不過,一到深秋,或是到了冬季,你就很難看到他了。每年春天剛到的時候,你還會覺得有點看頭。到了7月,已經不會有人想再多看他一眼。到了10月,你一定會覺得看他還不如去看落葉。然後,等到來年春回大地,春暖花開,你就會看到弗農·撒克斯特又開始在大庭廣眾之下獻寶了。

  也許你會覺得奇怪,艾默裡警長為什麼不出面制止他,把弗農拖下臺關到監獄裡,告他妨害風化罪?很簡單,原因就是穆伍德·撒克斯特。穆伍德就是弗農的爸爸,他是開銀行的,另外,他也是綠茵牧場和奇風房地產公司的老闆。全奇風鎮的房子,幾乎每一棟都是抵押給穆伍德的銀行貸款的。愛之頌戲院那塊地是他的,法院這塊地也是他的,全商店街上的房子也都是他的,布魯頓區那些小木屋也都是他的。而且,他自己住的是一棟有二十八個房間的豪宅,在坦普爾街的山坡頂上。穆伍德已經七十多歲了,而且深居簡出,很難得看到他。然而,他依然是整個奇風鎮上最令人畏懼的人。這也就是為什麼四十歲的弗農光溜溜地在街上晃蕩,艾默裡警長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連個屁也不敢放。在我印象中,長久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我聽媽媽說過,弗農本來很正常,可是,有一次他寫了一本書,然後帶著那本書到紐約去,結果,一年後,他回來了,可是卻已經瘋了,整天光溜溜地在街上晃。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弗農說,「還有各位小朋友。」他抬起細瘦的雙手抓住講桌邊緣。「眼前我們面臨一個很大的難題。」

  「媽!」魔女忽然大叫起來,「你看!你看那個人的小雞——」

  她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她媽媽毛茸茸的手捂住了。我猜他們家的房子一定也是跟穆伍德的銀行貸款的。

  「很大的難題。」弗農又說了一次。他對外界的一切渾然無覺,自顧自講他的。

  「我爸爸叫我來跟大家說一件事。他說,在這個艱難的時刻,他希望大家要展現同胞之愛,展現基督徒的精神,當然,除非你行動不方便。范德康先生在嗎?」

  「我在這裡,弗農。請問有什麼事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