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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等一下全鎮的人都會到你店裡去借挖掘工具。只要是四肢健全,頭腦清楚的,一定會去。然後,他們會到布魯頓區去幫忙。我爸爸說,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他會很感激。」

  「非常樂意。」老范德康說。他很有錢,可是跟穆伍德·撒克斯特比起來還差得很遠。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爸爸手上就可以有一份名單。大家都知道,目前經濟環境很不穩定,利息免不了會調升。不過,我爸爸對那些勤奮又肯熱心幫助鄰居的人,不分男女,一向都很尊重。到時候,如果要調升利息,他一定會特別關照他們,給他們一點特別的優惠。有了這份名單,事情就好辦了。」他微微一笑,銳利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人群,「還有人有意見嗎?」

  誰敢有意見?更何況,面對一個全身光溜溜的男人,你還說得出話嗎?雖然有人很想問他為什麼不穿衣服,可是,誰敢挑起這麼敏感的話題?

  「我想,該怎麼做,大家已經很清楚了。」弗農說,「祝大家一切順利。」說完他轉身向斯沃普鎮長道謝,謝謝他讓他上臺說話。接著,他走下講臺,朝會議廳門口走過去。人群又自動分開,仿佛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一樣。等他一出去,人群又合攏了。

  足足有一分鐘,全場鴉雀無聲。可能是因為大家在等弗農·撒克斯特走遠一點,遠到聽不到他們說話為止。接著,有人忽然開始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魔女開始尖叫狂笑,在椅子上跳上跳下,不過,也有一些人大吼著叫大家不要再笑,那一刻,整個會議廳吵成一團,鬧哄哄的有如世界末日。「大家安靜!大家安靜!」斯沃普鎮長大喊。馬凱特隊長也站起來叫大家安靜,吼得聲嘶力竭。

  「他媽的,那根本就是威脅!」穆特裡先生又站起來了,「真他媽百分之百的威脅!」有幾個人附和他,不過,爸爸卻站起來叫他閉嘴,叫大家仔細聽消防隊長說話。

  馬凱特隊長說,只要有人願意幫忙,就自己到布魯頓區去。河水已經沿著奇風鎮外圍往石像橋的方向沖過去了。另外,他已經找人開卡車到范德康先生的店裡,把圓鍬、十字鎬和別的工具裝上車。結果,馬凱特隊長話才剛說完,全場的人立刻動身趕往布魯頓區,就連穆特裡先生也不例外。穆伍德·撒克斯特的權威大到什麼程度?看這種場面你就知道了。

  布魯頓區狹小的街道已經水滿為患,好幾隻雞在水面上掙扎著猛拍翅膀,好幾隻狗在水裡掙扎。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打在鐵皮屋頂上像喧囂的音樂聲。我們看到好多黑人正忙著從小屋裡把他們的家當抬出來,抬到地勢較高的地方。奇風鎮來的車子開過馬路激起波浪,波浪沿著水面漾開,漫過被水淹沒的院子。房子地基的邊緣浮著泡沫。爸爸說:「這次洪水恐怕不是鬧著玩的。」

  河邊是木頭堆成的堤岸。布魯頓區絕大多數的居民都已經在這裡忙著堵水了。水已經淹到他們膝蓋的高度。他們在河邊堆起一道土牆,可是水勢太洶湧,那道牆好像有點頂不住。我們把車子停在布魯頓娛樂中心旁邊的籃球場上。那裡已經停了不少車。接著,我們涉水往河邊走過去。水面越升越高,而且飄散著薄霧,一道道的閃電劃過夜空,電光閃閃,雷聲隆隆。我聽到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叫大家動作快點,動作快點。媽媽拉住我的手,越抓越緊。爸爸看到前面有幾個布魯頓區的黑人,立刻跑過去找他們。有人開著一輛傾倒式的沙石車,往河岸的方向慢慢倒車。車上載滿了沙子。我看到一個黑人拉著爸爸爬上車,兩個人開始把沙子裝進麻布袋裡,然後把袋子丟到底下給其他幾個渾身濕透的人。「這邊!這邊!」有人大喊,「這邊快擋不住了!」另外一個人也在喊。喊叫聲像天上的閃電一樣此起彼伏。他們的聲音透露出一種恐懼。我也很害怕。

  失控的大自然會在我們內心激起一種最原始的恐懼。我們一直深信,人類是天地萬物的主宰,是上帝將這片大地交給我們統治。我們需要這種幻覺,就像夜裡我們需要燈火。但真相卻比我們想像的更殘酷、更可怕:原來,我們是那麼的脆弱,仿佛被龍捲風席捲的小樹,而我們深愛的家園根本經不起洪水的摧殘,很可能轉眼之間就會變成一根根的漂木。我們把根基紮在動盪不安的大地上,千萬年來,山巒起起伏伏,乾涸的海洋化為平野,而我們的家園就建立在這不斷變遷的大地上。人類無法永生不死,而我們一手建立的城鎮也不可能永恆不變。大地只不過就像一列路過的火車。此刻,站在混濁的泥水裡,眼看著水面慢慢淹到腰部,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回蕩著驚慌失措的喊叫聲。眼看著大家奮力掙扎,拼命想擋住那沛然莫之能禦的滾滾洪流,你就會明白這一切所代表的真理:人類永遠無法戰勝大自然,但我們不能放棄。眼看著河岸一寸寸被沖毀,眼看著滂沱大雨滔滔而下,沒有人相信酋長河會為我們改變流向。從來不可能。然而,我們依然必須堅持下去。卡車從五金行載來了滿車的工具,小范德康先生手上拿著一面寫字板,大家輪流在上面簽名,然後領一把鏟子。土牆和沙包越堆越高,然而,泥水從隙縫間泉湧而出,仿佛濃湯從斷裂牙齒的空隙流出來。水面越升越高,淹沒了我腰帶上的銅環。

  刺眼的閃電仿佛從天堂劈向大地,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女人們被那驚天動地的雷聲嚇得尖叫起來。「差一點就被雷打到!」拉佛伊牧師說。他手上拿著鏟子,滿身泥巴,乍看之下仿佛一座泥像。過了幾秒鐘,忽然聽到有人大叫:「電燈快熄了!」真的,整個奇風鎮和布魯頓區眼看就要停電了。我看到屋子窗戶裡的燈光閃了幾下,然後就滅了。我的家鄉陷入一片漆黑,天上水上,到處一片漆黑,你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接著,我看到遠處亮起燈光,像是蠟燭的光亮。感覺上,那棟房子離布魯頓區很遠,但還在奇風鎮的範圍內。我看到那棟房子一整排的窗口逐一亮起燈光。我忽然明白,那就是穆伍德·撒克斯特的豪宅。那裡就是坦普爾街的坡頂。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了。緊接著,我看到了。

  我感覺到有個人站在我旁邊。他一直盯著我看。他穿著一件長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裡。雷電交加,狂風大作,他那濕透的衣領在風中翻飛飄蕩。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差點就停止跳動了,因為,我忽然想到,那天在薩克森湖邊,我看到一個人站在馬路對面的樹林邊。好像就是這個人。

  接著,那個人從我和媽媽旁邊擦身而過,走向那群忙著築土牆的人。他個子很高,看那模樣應該是個男人。看他走路的姿態,仿佛在盤算著什麼,仿佛決心要做一件事。這時候,忽然有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在半空中短暫交會,那一刹那,那個穿大衣的男人正好走進交叉的光束裡。雖然光束並沒有照到那個人的臉,但我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個人戴著一頂濕透的軟呢帽,帽檐滴著水,兩邊有帽帶。帽帶和帽檐銜接的地方有一個銀色的小圓片,大小和五角錢的硬幣差不多。還有,圓片上插著一根羽毛。

  一根羽毛。雖然羽毛被雨水打濕了,顏色變得深暗,但我百分之百確定,那是一根綠色的羽毛。

  我忽然想到,那天早上在湖邊,我發現一根羽毛黏在我的鞋底。

  我腦海中飛快地閃過無數思緒。有沒有可能,帽帶上本來有兩根羽毛,結果那天被風刮掉了一根?

  這時候,其中一道手電筒的光束掉頭射向反方向,而另一道光束也移開了。那個人在黑暗中繼續向前走。

  「媽媽!」我叫了一聲,「媽媽!」

  那個人越走越遠,不過距離我站的位置大概只有兩三米。他抬起手抓住帽檐,我注意到他的手皮膚很白。「媽媽!」我又叫了一聲。雖然四周很嘈雜,但這次她終於聽到了。於是她問我:「怎麼了?」

  「我……我……」我一時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在想什麼。我無法確定那個人是否就是湖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在黃濁的水裡一步步往前走。

  我忽然甩開媽媽的手,走過去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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