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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呃……就只是傳言。你也知道,我們幹郵差的常常有機會聽人家東家長西家短。有人覺得三K黨很厲害,敢燒十字架警告那個女人。有人覺得時候也差不多了,應該趁早把那女人趕走,免得她毀了我們奇風鎮。」

  「你知道她已經在我們這裡住多久了嗎?我們奇風鎮不是一直都好好的?」

  「嗯,前幾年她還算安分,不會亂講話。可是現在她開始會製造麻煩了。你能想像嗎,黑人和白人在同一池水裡游泳!而且你知道嗎,斯沃普鎮長竟然答應了她的請願!」

  「嗯,」爸爸說,「時代不一樣了嘛。」

  「天啊!」哈奇森先生忽然瞪著我爸爸,「湯姆,你該不會是跟她一個鼻孔出氣吧?」

  「我沒有跟誰同一個鼻孔出氣。我只是說,從前那個警長『公牛』尤金·康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奇風鎮不需要用消防水龍頭和警犬對付抗議的民眾。在我看來,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世界已經不再像從前一樣了。」爸爸聳聳肩,「我們擋不住未來的,傑拉爾德。就這麼回事。」

  「我想,三K黨的人恐怕不會同意你的說法。」

  「大概吧。不過,他們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冤冤相報何時了。」

  哈奇森先生忽然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遠處布魯頓區的房子,但他的視線卻仿佛落在不知名的遠方。後來,他站起來,把他的郵件包甩到肩上。「湯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很有理智的人。」說著,他開始朝車子那邊走過去。

  「傑拉爾德?等一下!你回來,我有話跟你說。」爸爸在後面叫他,可是哈奇森先生卻一直走,根本不理他。爸爸和哈奇森先生當年都是亞當谷中學畢業的,他們是同班同學。他們雖不是十分親近,但年輕的歲月也有許多共同的回憶。有一次爸爸告訴我,哈奇森先生當年是橄欖隊的四分衛,到現在學校的榮譽榜上還有一枚銀牌刻著他的名字。「嘿,大熊!」爸爸一直叫他。那是哈奇森先生高中時代的綽號。然而,哈奇森先生把雪茄煙蒂丟進路邊溝裡,然後就開車走了。

  我的生日到了。我邀了戴維·雷、本和約翰尼到我們家來吃蛋糕和冰淇淋。蛋糕上插了十二根蠟燭。後來,蛋糕吃到一半,爸爸不知什麼時候摸進我房間,偷偷把禮物放在我桌上。

  後來,約翰尼不得不提早回家。他的頭有時候還會痛,而且會頭昏眼花。他送我兩隻白色的箭頭。那是他自己的寶貝收藏。戴維·雷買了一個木乃伊模型送我當禮物。本則是送了我一整袋的塑料恐龍。

  我走進房間,赫然發現書桌上有一台皇家牌的打字機,轉輪上還夾著一張白紙。那打字機看起來很像一艘灰色的戰艦。

  那打字機顯然已經被人用過很多年了,上面的按鍵有點磨損。打字機的側面刻著「Z、P、L」三個字母。我後來才想到,那三個字母就是「奇風鎮公共圖書館」的簡寫,而那台打字機就是他們拍賣的舊設備。E的按鍵卡住了,而小寫字母i上面那個點不見了。然而,我還是興奮得心臟猛跳,整夜睡不著覺。我在那台打字機前面坐了一整夜,一直到天亮。我把一筆筒的鉛筆丟到一邊,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那張紙上打出我的名字。

  我的科技時代來臨了。

  後來,我很快就明白打字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容易。我的手指頭老是不聽使喚,必須好好訓練一下。我一直練,練到三更半夜。媽媽叫我去睡覺,但我不理她。我在紙上打了一堆字,但字母老是拼錯:科裡·麥克森,戴維·雷·卡倫,約翰尼·威爾遜,本·西爾斯,叛徒,老摩西,女王,火燒十字架,帽子上的綠羽毛,奇風鎮,奇風鎮,奇風鎮。

  看樣子,我恐怕還有得練呢!不過,我感覺得到一種興奮感在慢慢滋生,仿佛我腦海中那無數故事中的人物迫不及待想在那張紙上重新活過來。西部牛仔,印第安戰士,英勇的士兵,私家偵探,還有烏賊海怪。

  有一天下午剛下過一場雨,我騎著火箭去兜風。路面上熱氣蒸騰,感覺很像是在騰雲駕霧。後來,我不知不覺騎到尼莫家附近,立刻就看到他那瘦小的身形。他站在院子裡,把棒球丟到半空中,然後等球掉下來再一把接住。我把火箭停到旁邊,然後跟他說我想跟他丟幾球。其實,我是很渴望再見識一下尼莫那驚人的臂力。不管那條手臂看起來多細瘦,我確定尼莫絕對是上帝最得意的傑作。後來,我注意到馬路對面有一棵橡樹,樹上有個洞。於是我就叫尼莫把球丟進那洞裡。結果,他輕而易舉地就把球丟進了洞裡,而且球還卡在洞裡沒掉下來。連續三次。我差點就忍不住當場跪下來膜拜他。

  這時候,尼莫家的前門忽然哐當一聲打開了,尼莫的媽媽走到門廊上。我注意到尼莫的眼神忽然畏縮起來,那模樣仿佛認定自己快被打了。「尼莫!」她大吼了一聲。聽到她的聲音,我忽然聯想到那天被虎頭蜂蜇到的感覺。「告訴你多少次了,不准玩棒球,你聽不懂嗎?我剛剛一直站在窗戶前面看你,看好久了!」

  尼莫的媽媽慢慢走下門廊前的臺階,走到我們旁邊,那股氣勢仿佛暴風雨來臨。她一頭長髮是深棕色的,臉色鐵青。我感覺得到,她從前應該很漂亮,可是現在整個人都變了樣。她那雙棕色眼睛眼神好凌厲,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臉上的粉塗得很厚,整張臉看起來像橘紅色。她穿著一條緊身的五分褲,一件紅色圓點花樣的白上衣,手上戴著一雙黃色的橡膠手套。她嘴唇上塗著大紅色的口紅,感覺很怪異。我有點納悶,做家事幹嗎打扮得這麼漂亮?「我要告訴你爸爸!」她說。

  告訴他什麼?我覺得很奇怪。尼莫只不過是在院子裡丟棒球。

  「我又沒跌倒。」尼莫說。

  「你很可能會跌倒!」他媽媽大聲呵斥,「你知道自己有多脆弱嗎?萬一你摔斷了骨頭,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拿什麼付醫藥費?你這孩子腦筋一定有問題!」接著她視線忽然掃到我身上,仿佛監獄裡的探照燈。「你是誰?」

  「他叫科裡。他是我的朋友。」尼莫說。

  「朋友。嗯哼。」科理斯太太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眼。看她那種眼神,還有她皺起鼻頭的那種表情,我感覺得到,在她眼裡我跟麻風病患者沒什麼兩樣。「你姓什麼,科裡?」

  「麥克森。」我告訴她。

  「你爸爸買過我們的襯衫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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