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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可是你一定可以醫好它啊!」我說,「你是醫生啊!」

  「對,我是醫生,可是,科裡,就算我給它動手術,它的傷還是一樣不會好。它傷得太重了。」

  「可是它……它不能……你一定要救它!」

  「孩子,去看看它吧。」爸爸催了我一聲,「趕快去。」我知道他最後一句話沒說完。他的意思是,趕快去,趁現在還來得及。

  於是,爸爸就這樣站在那邊等,而樂善德醫生帶著我走向一間小隔間。我注意到樓上傳來陣陣嘶嘶聲。那是水壺冒出蒸汽的聲音。樂善德太太正在樓上的廚房裡煮開水準備泡茶。小隔間裡飄散著一股刺鼻的氣味,牆上有一個架子,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罐,另外還有一座工作臺,上面鋪著一張藍布,擺滿了醫療用具。小隔間正中央有一張不銹鋼桌,上面好像有一隻小動物,身上蓋著一塊白棉布。那時,我忽然兩腿發軟。我注意到那塊布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我一定在發抖,因為樂善德醫生說:「不要太勉強,要是你——」

  「我一定要看看它。」我說。

  樂善德醫生掀開白棉布的一角。「不要怕,不要怕。」他對桌上那小動物說,但口氣仿佛在跟一個受傷的小孩說話。那小動物顫抖了一下,接著,我聽到嗚嗚的呻吟,那一刹那,我心都碎了,眼中不自覺地湧出熱淚。我記得那個聲音。很久以前,有一天,爸爸回到家的時候,手上抱著一隻紙箱子,裡面有一隻小狗。那就是叛徒,而那天,它在紙箱裡微微地呻吟,就和此刻一模一樣。我步履維艱地往前跨了四步,慢慢走到桌子旁邊。樂善德醫生已經掀起那塊白棉布等著我看,於是,我鼓起勇氣低頭看看叛徒。

  叛徒的頭已經被車輪碾得扭曲變形,半邊的白毛皮肉都被扯到後面,露出骨頭和兩排牙齒,沾滿鮮血的舌頭軟綿綿地垂在外面,鼻孔淌出鮮血,一隻眼睛已經變成一片死灰,而另一隻仿佛噙著淚水,露出驚恐的神色。它呼吸急促,仿佛很費力,很痛苦。它一條前腿已經扭曲變形,腳趾被碾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末端露出粉碎的骨頭。

  我想,我已經不由自主地啜泣起來了,只是我自己沒意識到。叛徒那只僅剩的眼睛注意到我了,它開始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樂善德醫生立刻按住它的身體,於是,它又不動了。

  我注意到叛徒身體側邊插著一根針,針尾有一條管子連接到一個玻璃瓶,瓶裡有透明的液體。接著叛徒又開始呻吟起來,我本能地伸出手想摸摸它那扭曲變形的嘴。「小心!」樂善德醫生忽然開口警告我。當時我根本沒想到,動物受到劇痛折磨的時候,看到任何會動的東西就會本能地張嘴去咬,即使是它最親愛的主人。這時,叛徒忽然伸出血淋淋的舌頭,輕輕在我手指上舔了一下。我感到它很虛弱,很無力。而我就這麼站著,愣愣地看著手指上的血痕。

  「它很痛苦。」樂善德醫生說,「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對不對?」

  「嗯。」我哼了一聲。我忽然感覺眼前的一切不像真的,仿佛一場噩夢。

  「它的肋骨斷了,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照理說,它的心跳應該早就停了,不可能撐到現在,而且,就算勉強撐到現在,也撐不了多久了。」樂善德醫生又把白棉布蓋回叛徒身上。我幾乎沒聽到樂善德醫生在說什麼,我眼裡只注意到叛徒一直在發抖。「它會冷嗎?」我問,「它一定很冷。」

  「不會,應該不會。」他的外國口音也很重。接著他又摟住我的肩頭,帶我走向門口。「走吧,我們回去找你爸爸,好不好?我有話要跟他談談。」

  爸爸還站在原地等我們。「你還好嗎,小老弟?」他問我。我說我沒事,但其實我覺得胃很不舒服,很想吐。我鼻腔裡還殘留著濃濃的血腥味。

  「叛徒真是一隻很強壯的狗,」樂善德醫生說,「竟然還能夠撐到現在。換成是別的狗,當場就斷氣了。」他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檔案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紙上有表格,最頂端寫著:病歷3432。「我不知道叛徒還能撐多久,不過,不管它能撐多久,都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你的意思是,已經沒希望了?」爸爸問他。

  「沒希望了。」樂善德醫生飛快瞥了我一眼,「很抱歉。」

  「它是我最心愛的狗。」我又忍不住開始掉眼淚,鼻子又塞住了。「它一定會好起來的。」儘管嘴裡這麼說,其實我心裡明白,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湯姆,能不能麻煩你在病歷表上簽個名,這樣我才能給叛徒打一針,讓它……呃……」他又瞥了我一眼。

  「讓它好好安息,是不是?」爸爸替他說完了那句話。

  「是的,就是這樣。麻煩你在這裡簽個名。噢,對了,忘了拿筆給你。」說著他打開一個抽屜,在裡面摸索了一下,然後拿出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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