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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爸爸接過那支筆。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不是三歲小孩子,我知道他們是要讓叛徒安樂死。也許這樣做是對的,也許這樣比較人道,然而,叛徒是我最心愛的狗,從它剛出生沒多久,我就一直親手照顧它,喂它吃東西,給它洗澡,看著它一天天長大。我熟悉它身上的氣味,熟悉它伸出舌頭舔我臉的那種感覺。它幾乎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再也不會有另一隻狗能夠像叛徒那樣讓我產生那種感覺。我忽然覺得喉嚨哽住了。爸爸彎下腰,準備在病歷表上簽字。我撇開頭,眼睛四下搜尋,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分散我的悲痛。我注意到辦公桌上有一張裱著銀框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頭髮顏色淡淡的,面帶微笑揮著手,背後是一座風車。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照片裡那個臉像蘋果一樣紅潤的女人就是韋羅妮卡·樂善德。

  「等一下。」爸爸忽然放下手上的筆,「科裡,叛徒是你的狗,這應該要由你來決定。你覺得呢?」

  我沒吭聲。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面臨過這種抉擇。太沉重了。

  「很少有人比我更愛動物。」樂善德醫生說,「對一個小男孩來說,小狗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我體會得到。科裡,我只能告訴你,這樣做對叛徒比較好。已經別無選擇了。它很痛苦,正在受折磨,而且,我已經救不了它了。有生就有死,這是生命的法則,不是嗎?」

  「它不一定會死。」我囁囁嚅嚅地說。

  「或許它可以再多撐一個鐘頭,甚至兩個鐘頭,甚至三個鐘頭,或許還能夠再撐過今天晚上,甚至明天晚上。問題是,它已經沒辦法走路了,甚至連呼吸都有困難。它的心臟已經快要跳不動了,還有很嚴重的休克現象。」樂善德醫生皺起眉頭,凝視著面無表情的我。「科裡,如果你認為叛徒是你最要好的朋友,那麼,你就不應該讓它繼續受這種折磨。」

  「科裡,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趕快簽名。」爸爸說,「你覺得呢?」

  「我……我想跟它單獨在一起幾分鐘,可以嗎?就我跟它?」

  「當然可以。不過,我勸你最好還是別碰它。它可能會咬人。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失魂落魄地走回那個小隔間,感覺自己好像在夢遊。叛徒還是躺在那張不銹鋼桌上發抖,虛弱無力地呻吟著,仿佛在哀求主人趕快結束它的痛苦。

  我開始哭起來,而且是號啕大哭,根本克制不住。我兩腿一軟,跪到冷冰冰的地面上,垂著頭,兩手交叉在胸前。

  我開始禱告。我用力閉上眼睛,感覺滾燙的熱淚沿著臉頰往下流。多年以後,我已經記不清楚當初禱告的時候說了些什麼,但我清楚記得當時內心的強烈渴求。我祈求上帝從天堂伸出手來關上門,把死神擋在門外。我知道死神一定會嘶吼咆哮,伸出魔爪要奪走我心愛的狗,但我祈求上帝全力頂住那扇門,不要讓死神闖進來。我祈求上帝用他那無所不能的手趕走死神,救活我心愛的叛徒。我祈求上帝用他那強而有力的手捏碎死神,然後丟得遠遠的。那一刻,我仿佛感覺得到死神就在我旁邊,用一種饑渴的眼神看著叛徒,我仿佛聽得到死神伸出舌頭舔嘴唇,但我祈求上帝用他那強而有力的手封住死神的嘴,打斷他的牙齒,讓他變成一隻獠牙掉光的怪獸。

  我就是這樣禱告的。我全心全意地禱告,發自靈魂深處。我的頭髮仿佛變成一根根的天線,發射出幾千萬瓦的強烈訊息,穿透那無垠的宇宙,傳送到那遙不可及的天堂,傳送到上帝耳中。

  我心中暗暗呐喊:求求你回答我。

  求求你。我就這樣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斷啜泣,不斷禱告,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有十分鐘,也可能更久。我心裡明白,等一下我就必須走出去找爸爸和樂善德醫生,告訴他們我答應——

  這時,我忽然聽到叛徒咕嚕了一聲,然後猛吸了一口氣。它肺裡全是血,那種吸氣的聲音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我立刻抬頭一看,看到叛徒掙扎著站起來,那時,我脖子後面立刻汗毛直豎,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它用兩條後腿撐起身體,發了瘋似的猛甩頭,然後發出長長的一聲哀號,那聲音聽起來好嚇人,就像一把利刃刺進我的心臟。接著它身體忽然向後一扭,仿佛要去咬自己的尾巴,而那只僅剩的眼睛忽然閃過一道光芒,被扯裂的那半邊嘴巴露出牙齒,那表情仿佛在嘲笑死神。

  「爸爸!」我失聲大喊,「爸爸!樂善德醫生!你們快來!」

  接著叛徒忽然弓起身體,那力道之猛,我幾乎以為它的脊椎骨會斷裂。我聽到它的骨頭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接著,它忽然又一陣劇烈抽搐,然後又側身倒下去了。

  樂善德醫生沖進來,爸爸緊跟在他後面。「你退開。」樂善德醫生叫了一聲,然後伸手按住叛徒的胸口。接著,他戴上聽診器聽叛徒的心跳,然後手指伸向它那只沒受傷的眼睛,撐開眼皮,發現那只眼睛也翻了白眼。

  「不要急。」爸爸兩手按住我的肩膀,「不要急。」

  樂善德醫生忽然開口了。「好了,」他歎了口氣,「看樣子,病歷表也不需要你簽名了。」

  「不!」我大叫起來,「不會!爸爸,它不會死的!」

  「科裡,我們回家吧。」

  「爸爸!我剛剛禱告過!我祈求上帝不要讓它死!它不會死的!它不可能會死的!」

  「科裡。」樂善德醫生口氣很平和,但很堅定。我抬頭看著他,淚眼模糊。「叛徒已經——」

  這時,我們忽然聽到一聲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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