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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我開始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我知道奇風鎮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我就是沒有勇氣去面對。

  我一直努力不讓自己變老,然而,那是多麼艱巨的任務。當然,我說的不是生理上的衰老,因為年齡的增長是一種榮耀。我說的是人生態度。我看過很多跟我同年齡的人一夕之間突然變老。他們開始變得保守嚴肅,動不動就說教,好像已經忘了當年他們的父母是如何禁止他們聽滾石合唱團,完全忘了他們的爸媽是如何禁止他們留長髮,威脅要把他們趕出家門。他們忘了應該要以身作則,而不是憑空說教。當然,現在的世界已經變得更嚴酷,這點毫無疑問。我們面對的是更困難的抉擇,而抉擇錯誤的後果也更嚴重。當然,孩子們需要引導。就拿我自己來說吧,小時候,爸媽就是我的榜樣。而且我很高興有這樣的榜樣,因為有他們的引導,我才有機會在一次又一次的錯誤中汲取教訓。然而,我想現在的父母有很多都已經不再以身作則了。很多家長都只會說教,根本不懂什麼叫身教。在我看來,如果爸爸或媽媽之中,有一個能夠成為孩子心目中的英雄,那麼,孩子就比較不容易犯錯,而且更懂得在錯誤中汲取教訓,學習成長,累積經驗。這個世界要求孩子趕快長大成人,要求他們遺忘那神秘美妙而又純真的力量。在這樣的世界裡,有了父母的引導,孩子的成長過程會比較順利。

  唉,再說下去,我就會變成拉佛伊牧師甚至布萊薩牧師了,所以,到此為止。

  1964年以後,我自己也或多或少有了改變。我頭髮比從前少了很多,而且戴了眼鏡。我臉上多了一些皺紋,眼角也多了一些魚尾紋,不過桑迪倒是覺得我現在比從前更帥。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吧。不過,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努力不讓自己的心靈太早衰老。在這方面,可以這麼說,音樂拯救了我的靈魂。我相信音樂是一種生命活力的展現,一種青春的語言。你能夠接受的音樂類型越多,代表你的心靈越年輕。我對音樂能夠有這樣的熱情,我想,一開始應該歸功於海灘男孩。如今,我收藏的唱片——不好意思,應該說我收藏的CD——堪稱是琳琅滿目的音樂寶藏,比如說,埃爾維斯·科斯特洛,U2,西尼德·奧康娜,金髮異端樂隊,頭腦簡單合唱團,還有科技合唱團。另外,某些時刻,我感覺古典音樂似乎也有一種魔力,比如說,齊柏林飛船樂隊和滿匙愛樂隊。不過,不管是什麼類型的音樂,對我來說都是無限的心靈盛宴。

  十號公路上,車子經過一片樹林,我注意到樹林間有一條長滿了野草的小路。我知道那條小路是通向哪裡的。再往前走二十米,小路的盡頭,你會看到一棟廢棄的小木屋。那就是格雷絲小姐家。當年,她一聽說布萊洛克那家子進了監獄,立刻就帶著那群女孩遠走高飛了。那棟小木屋的屋頂已經不見了,早在1965年7月就被一場暴風雨吹飛了。我想,那棟房子現在可能已經變成廢墟了。這座森林裡的葛藤是無孔不入的。

  本和我是同一年上大學的。他念的是亞拉巴馬州立大學商學系,後來甚至還念了研究生。我做夢都沒想到,本竟然會喜歡念書。念大學那幾年,我和本常常聚在一起,不過後來,他跟商學系那群同學越走越近,我們就越來越少碰面了。後來他甚至還加入了全球最大的校園兄弟會,而且還成為學校分會的副會長。目前他住在亞特蘭大,工作是股票經紀人。他和他太太珍妮安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他很有錢,開的是一輛金色的寶馬,另外,他比小時候更胖了。三年前,他看到一本我出版的書,於是就打電話給我。從此以後,我們每隔幾個月就會碰面。去年夏天,我們開車到一個小鎮去找一位警探。那小鎮位於亞拉巴馬州和佛羅裡達州的州界,而那位警探叫約翰尼·威爾遜。

  我一直都知道約翰尼有印第安人的血統。他執法嚴明,絕不放過任何違法行為,所以在他的治理下,那個小鎮井然有序。不過我知道,他是個好人,而且鎮上的人似乎都很喜歡他,因為他已經又連任了。那次去,我和本見到了約翰尼的太太雷切爾。她真是魅力四射,很有模特兒的架勢,約翰尼徹底被她迷住了。雖然約翰尼和雷切爾沒有孩子,不過他們過得很快樂。有一次週末,我們三個去海上釣魚,約翰尼釣到一條馬林魚,我的釣線被船纏住了,而本則是被太陽曬成了木炭。不過那天我們又笑又鬧過得很開心。

  接著,我們到了。不知不覺就到了。那一刻,我立刻感到胃一陣緊縮。

  「這裡就是薩克森湖。」我告訴他們。桑迪和兩個孩子都伸長了脖子轉頭去看。

  薩克森湖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大,湖面還是一樣的深暗,岸邊還是一樣泥濘,長滿了蘆葦,還有,那紅岩平臺也依然如故。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當年的景象。有一輛車沖進湖裡往下沉,爸爸把車子停到湖邊,跳下水去救人。而幾個月後,又有另一輛車掉進湖裡,湖水從破碎的後擋風玻璃灌進車裡,爸爸的手被碎玻璃割得血肉模糊,但他還是鑽進車窗裡,伸長了手拼命想把我拉出去。多少年了,那一幕幕的景象依然歷歷在目。

  爸爸,我愛你。這時車子越開越遠,薩克森湖已經遠遠落在後面了。

  當年,我們回到家之後,一家人坐在壁爐旁邊,聽爸爸說甘沃·道納赫安斯傑的事。那天,火光照在他臉上,我永遠忘不了他當時的表情。我和媽媽實在很難相信,道納赫安斯傑醫生和他太太竟然做過那麼兇殘邪惡的事。不光是我們,全鎮的人都不敢相信。不過,我總覺得,不管他再怎麼邪惡,他內心深處或許還有一絲尚未泯滅的人性吧,否則,在那關鍵的一刻,他為什麼要救我一命呢?我不相信有誰是邪惡到無可救藥的。也許,對人性的看法,我比較像爸爸:天真。但不管怎麼樣,我寧願自己天真一點,樂觀一點,這樣總比麻木不仁、冷酷無情好吧。

  那件事發生之後很久,我才想到一件事。道納赫安斯傑醫生總是整夜不睡,聽短波收音機聽到天亮。我想,他一定是整夜在聽國外新聞,看看是否有哪個納粹同黨又被繩之以法。我相信,在他表面的冷血和兇殘背後,內心深處很可能是永無休止的恐懼,隨時等著有一天有人會找上門。他給無數人帶來痛苦,而他自己也飽受痛苦的折磨。我忽然想到,要是我真的把綠羽毛拿給他,他會不會殺我滅口?我的下場會不會和勒索他的傑夫·漢納福德一樣,被他和卡拉用酷刑折磨到死?我真的不知道。你知道嗎?

  噢,對了,還有魔女!

  本告訴我,魔女上高中之後,真的被鑒定為天才。後來她去念范德比大學,畢業後到全球聞名的杜邦公司擔任化學工程師。她幹得有聲有色,可是她卻壓抑不了那種天生的怪異性格。本說,後來魔女跑到紐約去,變成了街頭藝術家。有一次,她坐在嬰兒澡盆裡大吼大叫,控訴美國的資本主義,而那個澡盆裡裝滿了……你們自己想像吧。為了那次表演,她和美國保守派參議員傑西·赫姆斯杠上了。

  我只能說,傑西·赫姆斯最好不要惹毛她。萬一他真的把她惹毛了,我會很同情他,因為,他很可能會被粘在辦公桌上一整天。

  接著,車子來到一個彎道。我忽然想到,當年唐尼·布萊洛克把我抓上車,載著我沖上十號公路,在彎道上橫衝直撞,把我嚇得魂飛魄散。而這裡就是當年那個彎道。後來,我們漸漸離開山區,眼前的公路變得筆直,沒多久,我們就看到石像橋了。

  不過,橋上的石像都不見了,那些南方聯盟將軍的頭像都不見了。這有可能是破壞狂幹的,不過也可能是有人把那些頭像偷走,拿到藝術品黑市上去賣錢。這種南方早期的歷史文物,說不定一個可以賣上好幾千塊。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就是不見了。石像橋旁邊那座鐵路高架橋倒是沒怎麼變,而酋長河也依然波光粼粼。我忽然想到,說不定老摩西現在比從前更快樂了,因為河上游的紙廠關門了。它在河底抓烏龜吃的時候,不用再擔心牙齒會卡到紙。

  另一方面,它再也享受不到往年的復活節大餐了,因為本告訴過我,1967年,女王以一百零九歲的高齡過世了,從此以後,那個儀式就結束了。女王過世以後,月亮人很快就搬到新奧爾良去了,而沒多久,布魯頓區的人也陸陸續續搬走了,那裡變得比奇風鎮還荒涼。如今,酋長河的河水變得比從前清澈。我很好奇,不知道老摩西是否會在夜裡把頭伸出水面,鼻孔噴出熱氣和水柱。此刻,四下一片寂靜,只聽到河水衝激岩石的潺潺水聲。不知道老摩西此刻是不是在想:「為什麼這麼久沒有人來陪我玩?」

  或許,老摩西還在河裡,或許,它也早已隨著河水游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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