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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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只意味著,你迅速瀏覽了書店裡陳列的圖書書名,徑直走向一摞散發著油墨味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抓起一本拿到交款處付款,這樣就確定了你對它的所有權。 你茫然地向周圍的圖書又看了一眼,便走出書店(或者說得更確切些,周圍的圖書怏怏地望著你走開,仿佛一隻只丟失後被收容在市政府特意設置的籠子裡的狗,看見一個同伴被其主人認領後牽著鏈子救走了)。 這本剛剛出版的書使你感到特別高興,因為你手裡拿的這本書不是一本通常的書,而是一本新書,它的新也可能像工廠裡剛剛生產出來的產品一樣,只是一種外表上的新。新書初綻的花朵,直至護封開始變黃,直至一層薄霧落在書頁上方,直至封皮起折,才會飄落,在圖書館轉瞬即逝的秋日裡。不,你希望得到的不是這種新,而是真正的新,希望它不僅今天是新的,而且永遠是新的。你希望讀完這本新書之後,能夠留住這種最初的新的感覺,並且永遠不再去探索新、追求新了。這回你能如願以償嗎?不知道。讓我們先看看它最初給你的印象吧。 也許在書店裡你就開始翻閱這本書了。也許你沒能翻閱,因為它那時還包在蠶繭般的玻璃紙裡。現在你站在公共汽車上,擠在乘客之中,一隻手抓著車上的扶手,你開始用另一隻手撕開包裝紙,你的動作有點像猴子,像一手抓住樹枝一手剝香蕉皮的猴子。喂,你的胳膊肘碰著人了;向人道歉!起碼應該這樣。 也許書店老闆沒有把書包上,而是給你放在塑料袋裡了。這樣就簡單多了。你坐在小車方向盤後,汽車停在交通信號燈下;你從塑料袋裡取出書,撕開外面的透明玻璃紙,開始閱讀開頭的幾行。這時喇叭齊鳴:綠燈,你堵塞交通了。 你坐在辦公桌前,把書放在一堆文件中間,仿佛隨意丟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你把文件移開,這本書便出現在你的眼前。你漫不經心地打開書,把兩肘撐在書桌上,雙手握拳支撐著太陽穴,好像在聚精會神地研究文件,其實你在試讀這本小說的開頭幾頁。漸漸地你把脊背靠向椅子背,把書捧到鼻尖下,進而把椅子傾斜,使其支撐在兩條後腿上,並抽出寫字臺一側的一個抽屜,把腳蹺上去(腳的位置在閱讀時十分重要),最後你乾脆把腿伸到寫字臺上,蹺到尚未辦理的文件上。 但是,這樣未免有點不恭敬吧?當然不是說你對工作不夠恭敬(誰也不會對你的工作效益說長道短;我們假定你的工作屬於非生產性活動的範疇,這種活動在國民經濟和世界經濟中占了大部分),而是說你對這本書不夠恭敬。如果你認為工作應該一絲不苟(不管是出於對工作的愛好還是迫于生計),應該有所作為、利人利己(不論是存心地還是無意地),如果你屬於這種人的話,那就更糟糕了;你把這本書當做護身符或吉祥物帶到你的工作崗位上,就會斷斷續續地受到它的引誘,每次都會使你的注意力有幾秒鐘時間離開你的主要對象,例如計算機房裡的打孔機,廚房裡的爐灶,推土機上的操縱杆,或者是躺在手術臺上打開腹腔露出肚腸的患者。 總而言之,你最好克制一下急不可待的心情,等回到家裡之後再打開這本書。現在可以打開它了,你待在自己房間裡,家裡很安靜。你把書翻到第一頁,不,翻到最後一頁,因為你首先想知道這本小說有多長。謝天謝地,不算太長。今天寫長篇小說也許是自相矛盾,時間的維度被打碎了,我們只能在時間的碎片中愛和思考,每一個時間的碎片沿著自己的軌跡運行,在瞬間消失。我們只能在某個時期的小說中才能重新發現時間的連續性,那時的時間既非靜止不動的亦非四分五裂的,那個時代僅僅持續了百年左右。 你把書捧在手裡翻過來轉過去地看,看看護封與封裡上的文字,都是些一般的話,沒有多大意思。對呀,任何封皮上的話都不能越俎代庖,不能告訴你應該由書本直接告訴你的東西,也不能代替你將從書中汲取的東西(儘管你可能受益匪淺也可能受益不大)。當然,把剛買來的書拿在手裡反復看看外表,讀書本的內部之前先讀讀它的外部,也是新書能帶給人的一種樂趣。然而一切起初的快感都有個最佳時限,如果想使它變成一種持久的快樂,亦即閱讀的快樂,就應掌握好這個時限。 喏,你現在已準備好開始看第一頁前幾行了。你希望立即能看出作者獨特的風格。遺憾,你沒看出來。你又仔細想想,誰說這位作家有種獨特的風格呢?恰恰相反,大家都知道,他的每一本書都不相同。他的獨特性就是他的多變性。他的這部小說仿佛與他至今所寫的所有小說毫不相同,至少與你能回憶起來的他的那些小說不同。你感到失望?等著瞧吧。開始時也許你感到有點暈頭轉向,猶如你看到一個人,他的名字使你想到一種長相,可是你看到的相貌與你記憶中的長相對不上號。你往下看,覺得這本小說儘管不符合你對作者的期望,但還可以讀,它引起了你的興趣。如果你再細想想,會覺得這樣更好。如果要你選擇,你會選擇這本你還說不出個子午卯酉的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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