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七


  這位婦女隨便回答了一句,例如她的回答是:「那很容易,只要撥動指針就行了。」我說:「不,要在思想上高度集中,直至使時間倒流。」我是說,我不知道我真的這麼說了呢,還是我想這麼說,還是作者這樣闡述我喃喃自語的這些話。「我剛剛到達這裡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也許經過我在思想上的一番努力,可以使時間倒轉。喏,我又回到了我當初離開時的火車站,它和那時一個樣,一點沒有變化。我後來的一切生活都是從那個車站開始的。那裡有位姑娘,她本來可以成為我的未婚妻卻未成為我的未婚妻。她的眼睛、她的頭髮還和原來一樣……」

  她向四周環視了一下,仿佛要與我開個玩笑;我把下頦向她一伸,做了個詢問的姿勢;她的嘴角往上一翹,仿佛要衝我一笑卻未笑出來。怎麼了?她突然改變主意了,還是這就是她的微笑?「不知道你說這話是不是對我的恭維,就算是對我的恭維吧。後來呢?」她問道。

  「後來我就帶著這只箱子來到這張桌子旁,成了現在的我。」

  雖然我一直惦記著這只箱子,但這卻是我第一次講到它。

  「今天晚上帶走輪的四方形箱子走俏啊。」她說。

  「什麼意思?」我平靜地、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今天賣了只這樣的箱子。」

  「賣給誰了?」

  「一個外地人,跟你一樣也是個外地人。他上車站乘車,帶著一隻剛剛買來的空箱子。跟你這只箱子一模一樣。」

  「那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呢?您難道不是賣箱子的?」

  「這種箱子我在商店裡擺了好久,本地人沒誰買,不喜歡,要麼就是這種箱子不適用,要麼就是這裡的人不識貨。其實這種箱子很方便。」

  「我倒不這麼認為。比方說吧,如果我今天晚上想安排點好事,可我還得老惦記著這只箱子,不能想別的事。」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寄存在什麼地方呢?」

  「我倒想把它寄存在一家箱子商店裡。」我說。

  「可以嘛。無非又多了只箱子而已。」

  她站起身來,對著鏡子整整大衣衣領和腰帶。

  「如果我晚些時候經過您的商店敲捲簾門,您能聽見嗎?」

  「您試試看吧。」

  她不與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向站前廣場。

  馬爾內大夫離開檯球機,向酒吧大廳中間走來。也許他想看看我的長相,聽聽別人的議論或看看他們臉上露出的奸笑。可那些人仍在打賭,賭他可能採取什麼行動,毫不顧忌他能否聽見他們的談話。大家圍著馬爾內大夫的事津津樂道地暢談著,時而相互拍拍肩膀,但是他們的玩笑之中始終貫穿著對他的崇敬。這不僅因為馬爾內是大夫,是市政防疫站醫生或類似人物,而且因為他是大家的朋友,朋友遭難,大家應該與他有難同當。

  「戈林局長今天來得比大家預測的都要晚。」有人說道,因為他看見局長正邁步走進酒吧。

  他走進來。「大家好!」他走到我身邊,然後低頭看看箱子,看看報紙,悄聲說道:「艾萊阿的芝諾。」說完便向售煙櫃檯走去。

  有人在警察局檢舉我了?他是為我們組織做事的警察?我也走向售煙櫃檯,仿佛也要買香煙。

  「嚴被殺害了。你快離開這裡。」他說。

  「箱子怎麼辦?」我問。

  「你帶走。現在我們對這只箱子不感興趣。你乘十一點的特快火車離開這裡。」

  「特快火車在這裡不停……」

  「停。快去六號站台。就在貨運車站對面。你還有三分鐘的時間。」

  「但是……」

  「快走,否則我就逮捕你。」

  我們這個組織勢力很大,它可以調動警察,指揮鐵路。我推著行李箱穿過鐵軌間的人行橫道,來到六號站台;再沿站台往前走,卸貨處在站台那一頭,靠近昏暗的路口。警察局長站在酒吧門口,眼睛盯著我。特別快車飛馳而來,然後減速,停車,把我從局長的視線中抹去,並帶著我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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