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一〇


  ▼在馬爾堡市郊外

  第一頁的開頭說,空氣中散發著煎炸的氣味,不,是炒洋蔥的氣味,洋蔥燒焦了的氣味。炒洋蔥時,洋蔥上的紋理先變成紫色,然後變成藍黑色,尤其是洋蔥片的邊緣,還未炒出黃色就變黑了,其實這是洋蔥的汁混在油裡,在烹炒的不同階段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散發出不同的氣味。書中明確指出,炒洋蔥時用的是菜油。這本書裡一切都非常明確,什麼東西叫什麼名稱以及它們給人什麼感覺。

  廚房爐火上的所有食物,都放在標有具體名稱的容器裡,如平底炒鍋、炒菜鍋、水壺,同樣各種操作過程,如掛麵糊、打雞蛋、把黃瓜切成片、在要烤的小母雞上插些肥肉丁,等等,也都注得清清楚楚。總之,這裡一切都很具體,都很清楚,記述得很符合烹調技術,起碼給讀者一種頗有技術的感覺。有些食物你雖然不瞭解,但譯者認為最好還是把它們的名稱直譯過來,如schoëblintsjia譯為邵俄布林齊亞,你念著邵俄布林齊亞時,深信邵俄布林齊亞的存在並感到它的獨特味道。即使小說中沒說它什麼味道,你也知道它略帶一點酸溜溜的味兒,因為這個詞的發音以及它給你的視覺印象使你想到酸味,因為你覺得在氣味與語詞組成的這部交響樂中需要一種酸溜溜的音符。

  布裡格德正在往雞蛋麵團裡摻肉餡,她那健壯的紅胳膊上長滿金色的雀斑,現在又落上一層麵粉、粘上生肉餡。她的胸膛在大理石案板上每俯仰一次,身背後的裙子邊便向上抬起幾釐米,露出小腿與股骨二頭肌間的凹窩。凹窩的皮膚顯得特別白皙,上有一條清晰的青筋。小說中的人物形象漸漸明朗起來,因為作者對他們的行為進行了細緻的描寫並援引他們的插話、對話。例如洪德爾老漢說:「今年不會讓你像去年那樣跳了。」幾行之後你就明白他指的是小辣椒。「你才跳得一年不如一年呢!」烏古爾德姨媽說道。她用小木勺品嘗著什麼,又抓了一些桂皮加進去。

  你一會兒發現一個新的人物,一會兒又發現一個新的人物,簡直不知道我們這本小說描寫的其大無比的廚房裡到底有多少人。要統計一下也不可能,因為到庫吉瓦家裡走動的人很多,從來弄不清數目。此外,每個人有好幾個名字供不同場合使用,有教名、乳名、姓或父名,還有如「嚴家寡婦」、「玉米店夥計」這種稱呼。重要的是小說注意描寫他們的外貌特徵,如布隆科啃得發白的指甲、布裡格德面頰上的汗毛,並且注意描寫他們的動作、他們各自使用的工具,如砸肉排的錘,擇水田芥的篩,刮黃油的小刀。

  這樣每個人物便通過動作或特徵而得到初步刻畫。不僅如此,這些描述也使你產生了想知道人物更多情況的願望,仿佛第一章中拿著刮黃油刀出現的人物,他的性格與命運便由這把刮黃油刀決定了,而且讀者你在閱讀這本小說的過程中每次看到這個人物重複出現時,便驚喜地大叫起來:「啊,那個拿刮黃油刀的!」你的這種態度迫使作者在進一步描寫這個人物的言行時,不得不把他的言行與這把起初的刮黃油小刀協調起來。

  這本小說仿佛有意使庫吉瓦家廚房裡時時刻刻都有許多人,每個人都在忙著製作自己的飯菜,有人剝鷹嘴豆,有人把炸魚用醋、洋蔥和香料醃起來。大家或烹調或美食,一撥兒走了,一撥兒又來,從清晨到深夜川流不息。儘管那天早晨我來得很早,廚房裡已是熱鬧非凡了,因為那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頭天晚上考德雷爾先生帶著他的兒子到達這裡,今天要留下兒子帶著我離開這裡。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要到考德雷爾先生在泊特克沃省的莊園裡待到夏季結束,待到收黑麥的時候,去學習操作從比利時進口的新型乾燥機;而考德雷爾家族中最年輕的成員蓬科,這段時間應該留在我們這裡學習花楸果樹的嫁接技術。

  那天早晨家中的各種氣味與聲響都擁向我的身旁,仿佛要與我告別。至今我所熟悉的這一切,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去它們(我覺得會失去它們),可能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變樣了,我也變樣了。因此,我同它們告別就像永別,與這廚房、這個家、與烏古爾德姨媽做的面疙瘩永別;因此,本書開始時給你的那種具體感也包含了這種若有所失的感覺,這種離別時的惆悵。像你這樣仔細的讀者從第一頁開始一定注意到這點了:雖然你欣賞這本小說的準確性,但你覺得抓不住要領,說實在的,就像一切都從你手指縫裡漏掉了似的。

  也許這是翻譯的過錯吧,你自我安慰說。其實翻譯很準確,但是翻譯不管多麼準確也不能表達那些詞在原文中能夠具備的具體性。簡單地說吧,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應具體地向你表達我與庫吉瓦家的關係以及我將失去它時的痛惜,同時也應該向你表達我想離開這裡的心願,希望奔向陌生的地方,希望翻開新的一頁,希望遠離邵俄布林齊亞的酸味,希望在阿格德岸邊的晚會上,在泊特克沃省會星期天的集會上,在蘋果酒宮的節日盛典上,結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一章。也許你尚未意識到這一點,如果你認真思考一下,事實就是如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