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一一


  蓬科的小行李箱裡露出一個長臉的黑短髮的姑娘的相片,立即又被他藏到防雨布工作服下面去了。這個亭子間一直是我的房間,從今以後將要成為他的房間了。他打開行李箱把衣服取出來放入我剛剛騰出來的抽屜裡。我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停當,現在我坐在這只箱子上默默地望著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敲打著那只有點歪斜的箱子把手。我們之間除了咕噥一句問好的話外,什麼話還未講過。

  我注視著他的各種動作,盡力領悟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情:這個外來者正在取代我,變成我,我的歐椋鳥籠子正在變成他的,我的穿衣鏡,掛在牆上的奧地利槍騎兵戴過的頭盔,以及我不能隨身帶走的一切東西都留在這裡變成他的,就是說我與各種東西、各個地方和各種人的關係正在變成他與這些東西、地點和人的關係,同樣我則在變成他,在他與他周圍的人和物的關係中取代他的位置。

  那位姑娘呢……「那位姑娘是誰呢?」我問道,一邊貿然伸手去拿鑲有她的相片的雕花鏡框。這位姑娘與本地姑娘不一樣,這裡的姑娘都是圓臉、乳白色頭髮、梳辮子。恰恰在這個時候我腦子裡想起了布裡格德,眼睛裡仿佛看見蓬科與布裡格德一起在聖塔德奧節日晚會上跳舞,看見布裡格德給蓬科補毛手套,蓬科則把用我下的夾子捕到的松貂獻給布裡格德。「放下相片!」蓬科怒吼道,並用雙手死死抓住我的雙臂。「放下!快放下!」

  「懷念你的茨維達·奧茨卡特。」我及時看完了相片上的這些題字。「茨維達·奧茨卡特是誰?」我問道。這時蓬科的拳頭沖著我的臉打過來,我也握緊拳頭朝他撲去。我們在地板上扭成一團,胳膊扭在一起了,便用膝蓋擊打對方,用身軀擠壓對方。

  蓬科的身軀很沉,胳膊與腿很有力,頭髮(我想抓住他的頭髮把他臉朝下翻過去)硬得像鬃刷。當我們滾打在一起時,我覺得這場搏鬥使我們發生了變化,等我們站起身來時他將變成我,我將變成他。也許我只是現在才這麼想,也許是讀者你正在這麼猜想而不是我在想。不,當時我與他搏鬥表明我要牢牢抓住我自己,要牢牢抓住我的過去,不要讓我過去的一切落到他的手裡。即使把過去的一切都摧毀,也不能讓這一切落到他的手裡。我是說要摧毀布裡格德,不能讓她落到蓬科手裡。

  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愛上布裡格德,現在也不這麼想,不過我們曾經有過那麼一次,只有那麼一次,我們摟抱在一起你啃我一口我啃你一口,在灶後面的泥炭堆上翻滾,就像現在和蓬科扭打在一起差不多。現在我覺得,從那時起我與蓬科便開始爭奪了,既爭奪布裡格德,也爭奪茨維達;從那時起我便開始撕毀我過去生活中的某些東西,不把它留給我的競爭對手,亦即不留給新我,頭髮硬似豬鬃的新我;也許從那時起我便開始從我所不瞭解的「我」的過去中挖掘出一個秘密,好添加到我的過去或我的未來裡。

  你正在閱讀的這一頁應該描述這場激烈的搏鬥,描述那沉重而疼痛的攻擊和殘酷而兇狠的還擊,描述用自己的身軀擠壓對方的身軀,並把對手作為一面鏡子,根據這面鏡子反射出來的視覺形象來調節攻擊時的力量和接受打擊時的感受。但是你通過閱讀得到的感受與實際生活中的感覺相比仍然很貧乏,不能代替現實。這裡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我用胸部壓著蓬科的胸部或者我強忍著胳膊被扭到背後的痛苦時,我產生的感覺並非我想說明的那種感覺,即對布裡格德的愛的佔有,對一個姑娘那豐滿而健壯的肉體的佔有(這與蓬科堅硬的肋骨大不一樣),還有對茨維達的愛的佔有,對想像之中茨維達的柔軟至極的佔有。

  那種感覺一方面是對仿佛已經失去的布裡格德的惋惜,另一方面是對僅僅存在於玻璃片下尚無具體形體的照片上的茨維達的渴望。為了這些觸摸不到的女性形象,我們兩條槍在這裡搏鬥,我打擊他,同時也在打擊我,打擊那個正在這個家裡取代我的位置的「我」,打擊我自己和我不願遺留給他的我的過去。但是,他壓在我身上,我感覺到的只有同性相斥——他與我的對立,仿佛他已經取代了我,佔領了我的一切位置,仿佛我已經被他從地球表面上抹去了。

  當我用力把他推開,撐著地板站起身來時,我覺得周圍一切都變樣了,我的房間、我的行李箱以及窗戶外的風景都變樣了。我擔心再也不可能與這裡的人和物建立關係了。我想去找布裡格德,卻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幹什麼,不知道要她跟我說什麼、幹什麼。我的腳步走向布裡格德,心裡卻想著茨維達,因為我現在追求的是一個雙頭人,是布裡格德-茨維達,就像我與蓬科分開時也是一個雙面人一樣,我徒勞地想用唾沫擦洗乾淨絨背心上的血跡,不是我流的血就是他流的血,不是我牙齒流的血就是他鼻子流的血。

  我是個雙面人了,我站在客廳門外聽他們談話,考德雷爾先生站在客廳裡,雙手向前面攤開並說道:「就這樣我看見他們躺在面前,考尼二十二歲,彼托二十四歲,胸膛都被獵槍的子彈打爛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爺爺說,「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我們來這裡時剛剛做完第八天的殯葬儀式。」

  「我們還以為你們和奧茨卡特家的事早已解決了呢,以為你們過去那些令人不快的怨恨已經了結了呢。」

  考德雷爾的目光茫然地望著前方,那杜仲膠一般黃的面孔上毫無表情。「奧茨卡特與考德雷爾兩家,只有在兩次葬禮之間才存在和平。我們在死者的墳墓上安放一塊墓碑,上面刻著:『這是奧茨卡特家給我們造成的。』」

  「你們自己呢,嗯?」布隆科毫不隱諱地說。

  「奧茨卡特他們也在墳墓上刻著:『這是考德雷爾家給我們造成的。』」他用手指捋捋鬍鬚,然後說道,「蓬科待在這裡總算安全了。」

  這時我母親雙手在胸前一抱說道:「聖母啊,我們的格裡茨維會有危險嗎?他們會不會把怒火發洩到他身上呢?」

  考德雷爾先生搖搖頭,望也不望她一眼說道:「他又不是考德雷爾家的人!只有我們才有危險!」

  大門打開了。院子裡寒氣逼人,熱呼呼的馬尿上升起一團水汽。小夥計把凍得發紫的面孔探進來說道:「車備好了!」

  「格裡茨維!你在哪兒啊?快點!」爺爺喊道。

  我邁出一步走進大廳,面向考德雷爾先生站著的地方。他正扣著長毛絨大衣的扣子,準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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