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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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使用裁紙刀給你帶來的快感有觸覺的、聽覺的、視覺的,特別是精神上的。你的閱讀是從使用裁紙刀裁紙的動作開始的,它使你通過這本書的具體的韌性接近它那無形的實質。你把裁紙刀插入書頁之間,刀刃迅速由下而上連續切割紙纖維,裁開一條縫,裁開書頁(書頁刺啦一聲,歡快而友好地歡迎你這第一位讀者,預祝風與你的目光將無數次地翻動它們)。上下折縫比較難裁,幾張疊在一起時尤其難裁,還需要把書翻轉一下(橫縫開裂時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憂鬱)。書口被裁得毛拉拉的露著紙纖維,散落下來的細小而彎曲的紙屑甚是好看,宛如海濱的浪花。你用刀刃在紙張中開路猶如用思想在文字中開路,因為閱讀就像在密林中前進。 你正在閱讀的這本小說希望向你介紹一種密集、細緻、又有形體的文字世界。你聚精會神地閱讀著,機械地揮動著裁紙刀逐頁裁開書頁。你雖然還未讀完第一章,但你裁開的書頁卻大大超過了第一章。當你看到關鍵的一句話的中間,注意力暫時停頓,翻到另一面時,你眼前出現的卻是兩張白頁。 你望著白頁仿佛望著慘不忍睹的創傷,驚愕不置,心裡卻希望這不過是由於強光照花了你的老眼,過一會那些曲裡拐彎的黑油墨字跡還會漸漸浮現出來。可是不,這相鄰的兩頁確確實實潔白無瑕。你再翻一面,那兩頁印得好好的。你繼續翻書,兩頁白的夾著兩頁有字跡的。白的,印有字跡的;白的,印有字跡的;直到最後一頁全書都是如此。就是說,印張只有一面印有字跡,然後就折疊、裝訂,仿佛兩面都印上字跡似的。 這部充滿了各種感覺的小說突然被這些不知深淺的漩渦隔斷了,猶如你希望生活充實結果卻發現了生活中的空虛。你想跳過這些遺漏,抓住後面的斷斷續續的故事情節繼續讀下去,可你覺得與前面接不上:故事的人物變了,時間、地點也變了;你看不明白這裡講的是什麼事,不知道「黑拉」、「卡西米爾」這些人名指的是誰。你懷疑這是否是另一本書,是否這才是真正的波蘭小說《在馬爾堡市郊外》,而你剛才讀的那個故事的開頭,鬼知道它是哪本書的開頭。 你早就覺得那些人名,「布裡格德」,「格裡茨維」,不太像波蘭人的名字。你有一本非常詳盡的地圖冊,查查它的地名索引:泊特克沃可能是個重要的城市,阿格德可能是條河流,或者是個湖泊。你在緊北邊的平原上找到了這些地方,歷史上各次戰爭與和約曾把它們歸屬於不同的國家。是否也歸屬過波蘭呢?你查百科全書,查歷史地圖;不,它們與波蘭沒有關係。這個地區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年代裡曾經是個獨立的國家,叫辛梅裡亞,首都是奧爾科,民族語言辛梅裡亞語①,屬波迪尼亞-烏格拉語系②。百科全書中「辛梅裡亞」這個條目的結束語並不令人欣慰:「在強大鄰國後來的領土分割中,這個年輕的國家很快就被從地圖上抹去了;當地的土著民族被驅逐;辛梅裡亞語言與文化也未得到發展。」 ﹛①這裡的辛梅裡亞完全是虛構的一個國家,與之有關的歷史、地理、語言、文化等都是虛構的。﹜ ﹛②這是作者虛構的一個語系,事實上並不存在。﹜ 你急於要找到女讀者,要問問她,看她那本書是否與你這冊一樣,要把你的想法和你收集到的情況告訴她……你在你的日記本裡查找她的電話號碼:你們認識時,你曾把她的電話號碼記在她的姓名旁。 「喂,是柳德米拉嗎?您發現了嗎?這本小說是另外一本,至少我這本……」 電話線那邊傳來的聲音很生硬,而且還帶著譏諷。「不,我不是柳德米拉。我是她姐姐羅塔裡婭。(是呀,她對你說過:『如果不是我接,就是我姐姐接。』)柳德米拉不在。什麼?你說什麼?」 「沒什麼,是跟她說小說的事……沒關係,我以後再打電話……」 「小說?柳德米拉眼前老是捧本小說。小說作者是誰?」 「嗯,也許她也在看那本波蘭小說,要跟她交流心得,是巴紮克巴爾。」 「波蘭作家怎麼了?」 「嗯,我覺得他不錯……」 不,你沒聽懂她的話。羅塔裡婭想知道的是,這個作者怎樣對待各種當代思想傾向和必須解決的問題。為了便於你回答這個問題,她列舉了許多著名作家的名字,讓你從中挑出一個與這個作家的立場相同的來。 你又感到驚詫,像裁紙刀裁出兩張白頁時那樣。「確切地說,我很難告訴您。我甚至連這本小說的名稱與作者都還不是很清楚呢。讓柳德米拉告訴您吧,這個問題比較複雜。」 「柳德米拉一本小說接一本小說地看,從來不會發現問題。我覺得她是在浪費時間,您沒有這個印象嗎?」 只要你開口跟她討論這個問題,她就不會放過你。喏,她邀請你去參加大學生的討論會,在那些討論會上,他們要用「意識與無意識的編碼」來分析各種書籍,並把性愛、階級與占統治地位的文化強加給人們的各種禁忌統統置之腦後。 「柳德米拉也去參加討論會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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