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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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幾個月來這是我第一次夜間出來活動,因此我非常害怕著涼,尤其是擔心頭部會受涼。因此,出門前我穿上棉靴,戴上登山帽,登山帽上又套了頂氊帽。這樣包得嚴嚴實實的,再圍上圍巾,系上腰帶;毛料服、裘皮服、羊皮裝、長筒靴,我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但是今天夜晚,我發現,既溫暖又晴朗。但我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考德雷爾先生要約我深夜在公墓相會呢,還那麼詭秘地寫張條子轉交給我。假若他已經回來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像往日那樣會面呢?假若他尚未回來,我上公墓去會見何人呢? 為我打開公墓門柵的是那位掘墓人,我在「瑞典之星」酒館裡認識的。 「我找考德雷爾先生。」我說。 他回答說:「考德雷爾先生不在。因為公墓就是不在之人的家,您請進吧。」 正當我在墓碑中間穿行時,突然看見一個黑影迅速地向我刷刷奔來。來人煞住車跳下來。「考德雷爾先生!」我看見他騎著自行車在墳墓之間穿行,車燈也不開,驚得大聲叫喊起來。 「噓!」他讓我不要講話,「您犯了嚴重的、不謹慎的錯誤。我把氣象臺託付給您時,沒想到您會牽扯到一場越獄行動中去。我得告訴您,我們反對單個人的越獄行動。我們需要時間,要執行一項長期的、整體的越獄計劃。」 聽見他說「我們」,看見他的手向四周一揮,我想他是以死人的名義在講話。考德雷爾先生是死人的代言人,他的話表明死人還不願接納我加入他們的行列,因此,我感到寬慰。 「由於您的緣故,我不得不延長我外出的時間,」他補充說,「明天或者後天,您將被警察局長傳喚,他將問您四爪錨的事。請您注意別把我牽扯到這件事中去;您記住,局長向您提出的問題,都是為了讓您承認與我有關的一些事情。您對我的事一無所知,只知道我外出了,沒告訴您什麼時候回來。您可以告訴他們說,我請您替代我幾天,代替我記錄氣象數據。另外,從明天起您不要再去氣象臺了。」 「不,這不行!」我大聲嚷道,突然感到一陣絕望,仿佛這時我才意識到,只有觀察各種氣象儀器才能使我掌握宇宙間的各種力量,認識它們之間的和諧關係。 星期天。我一大早就上氣象臺去了,登上平臺並站在那裡傾聽各種記錄儀發出的嘀嘀嗒嗒聲,仿佛那就是各種天體發出的聲音。晨風帶著浮雲掠過天空,在高空留下了卷雲,在低空播下了積雲;九點半時下了一陣傾盆大雨,雨量計中僅存幾毫升雨水;接著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彩虹,時間很短;後來天空又變陰了,氣壓計上的記錄杆迅速下降,畫出一條幾乎垂直的直線;最後是雷聲與冰雹。我屹立於山頂之上,仿佛手中掌握著晴雨雷霧。不,我不是神仙,不要以為我瘋了;我並不覺得自己是手持雷電的宙斯,只不過有點像個樂隊指揮。指揮面前放著早已寫好的總譜,監督各種樂器按照一定意向發出聲響,而他自己呢,卻是這種意向的主要看護人和保管人。鐵皮屋頂在雨點擊打下像鼓一樣啪啪作響;風速器呼呼旋轉。這個風雨交加的世界被轉換成數字記錄在我的記錄本上;一種至高無上的寧靜主宰著這場動亂。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和諧與幸福之中時,一陣吱吱的聲響從下邊傳來,我低頭向下一看:一個滿臉鬍鬚、身穿又髒又破的衣服、被雨水淋透了的男子蜷縮在平臺的臺階與棚子的支柱之間。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正望著我。 「我是個逃犯,」他說,「別告發我。請您去通知一個人,願意去嗎?她住在海葵旅館。」 我立即感到,宇宙完美的秩序之中出現了一道裂縫,一道無法修復的裂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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