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
|
|
星期四。茨維達小姐向我解釋說:「由於監獄長的特許,我可以在監獄探視日帶著畫筆和畫紙進入監獄,坐到會見室的談話桌邊。囚犯親屬們這一純樸而人道的行為提供了許多可供速寫的素材。」 我並未向她提過任何問題,但是,由於她發現我昨天看見她站在監獄前的小廣場上,她認為有必要為自己在那裡出現進行辯解。我倒希望她什麼也別告訴我,因為我對人物畫沒有任何興趣。如果她果真把那些素描拿出來給我看的話,我肯定不知如何評價它們;不過她並未把那些畫拿出來給我看。我想她大概把那些人像畫收在專門的畫夾裡,並且每次都把那個畫夾存放在監獄辦公室裡,因為昨天我看見她時(我記得很清楚),並未看見她帶著那個形影不離的速寫本與鉛筆盒。 「我要是會畫畫的話,我會全力以赴地去研究無生命物質的外形。」我斷然說道,因為我想改變話題,也因為我有一種自然傾向,要在無生命物質的狀態中識別自己的各種心情。 茨維達小姐立即表示同意我的看法。她說,她最喜歡畫的東西是小漁舟使用的那種「四爪錨」,它有四個爪鉤。經過防波堤邊停泊的小船時,她還指給我看四爪錨,並且向我解釋,畫那四個爪鉤時選擇角度與透視法時會遇到哪些困難。我覺得這個物體傳給我一種信息,我應該破譯這個信息:錨是一種鼓勵,鼓勵我固定在什麼上面,抓住某種東西,沉下去,結束我這種漂浮狀態,這種浮在表面的狀態。但是,這種解釋有可能產生疑問:這也可能是在邀請我起錨向大海航行。四爪錨的形狀中確有某種東西,也許是那四隻爪鉤,也許是那被海底岩石磨損了的四條彎臂,告誡我說,不論採取哪種行動,都會帶來損傷與痛苦。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這不是一個深海使用的大錨,而是一個靈巧的小錨。它並不要求我放棄青春年華,只是要求我停泊一下,思考一下,研究一下我自己身上的未知數。 「要想從容不迫地從各個角度畫這種錨,」茨維達說,「我自己就應該擁有一個,以便同它建立一種親切的關係。您認為漁民會賣給我一個嗎?」 「可以問問。」我說。 「為什麼您不想買一個呢?我自己不敢去買,因為一個城裡姑娘如果對漁民的一件粗笨的東西發生興趣,會使人感到驚訝。」 我仿佛看見我把這樣一個四爪錨送到她面前時,力求做得像在送她一束鮮花,因為四爪錨醜陋的形狀顯然不像一件禮品,送給她這種東西我有點於心不忍。當然,這裡蘊藏著一種我未能發現的含義,我以後要好好體會它。想到這裡便答應為她購買一隻四爪錨。 「我想要帶錨索的四爪錨,」茨維達補充說,「我會數小時坐在那裡不知疲倦地畫那團繩索。因此,請您再買條長長的繩索,十米長,不,十二米長。」 星期四晚上。醫生已允許我適度飲用含酒精的飲料。為了慶賀這個喜訊,黃昏時我走進「瑞典之星」酒館喝了一杯溫熱的朗姆酒。酒館櫃檯邊站著一些漁民、海關工作人員和其他勞動者。一位身穿監獄看守服的醉醺醺的老人聲音洪亮地壓倒各種議論說道:「每星期三那個香噴噴的姑娘都遞給我一張一百克朗的鈔票,叫我讓她和那個囚犯單獨待在一起。到星期四這一百克朗就變成了許多啤酒。探視結束的時候,那個姑娘走出監獄,渾身都是監獄裡的臭味。那個囚犯回到牢房裡,囚服上沾上了那個姑娘的香氣。我呢,滿嘴啤酒氣味,生活是什麼?就是串味兒。」 「生活是串味兒,你還可以說,死亡也是串味兒。」另一名醉漢插話說。很快我就弄明白了,他的職業是掘墓人。「我要用啤酒的氣味壓倒我身上的死人氣味。酒鬼死了,我埋過許多酒鬼,只有死人氣味才能壓倒他們身上的啤酒氣味。」 我把這段對話記錄下來,作為世界對我的警告,因為世界正在解體,並且企圖誘惑我進入解體中。 星期五。那位漁民突然變得不相信人了,他說:「您用它來做什麼?您要給四爪錨派什麼用場呢?」 這些問題有些輕率。我本來應該回答說:「用來畫畫。」然而,我知道茨維達小姐不願在外行面前炫耀她的藝術活動;再說,從我這方面來講,正確的回答應該是:「用來思考。」如果我這麼說,能讓人聽懂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回答說。我們開始時談得很投機,因為昨天晚上我們在酒館裡已經認識了,可突然之間我們的談話變得不理智了。 「您去航海用品商店買吧,」那位漁民直截了當地說,「我的東西不賣。」 在航海用品商店裡情況完全一樣:我剛剛說出我的要求,老闆的臉色便陰沉下來。「我們不能向外地人出售這些東西,」他說,「我們不願和警察發生瓜葛。再說,您還要十二米長的繩索……不是我懷疑您,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有人把鐵錨拋上去,掛到監獄鐵窗欄杆上,好讓囚犯越獄……」 「越獄」,正是這樣一個詞,聽到它我就會浮想聯翩。我尋找錨仿佛使我找到了一條越獄的道路,一條改變狀態的道路,一條復活的道路;我的身軀仿佛就是監獄,越獄就是讓我的心靈離開我的身軀,開始一種非人世間的生活。我感到這些想法可怕極了,盡力把它們從我頭腦裡驅趕出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