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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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障礙是我的健康狀況。我遵醫囑來到海邊,健康狀況雖有好轉,但仍不能出門會見生人。我還在時斷時續地犯病,尤其是這種討厭的濕疹又加劇了,迫使我放棄一切社交願望。 我有時在氣象臺遇到氣象學專家考德雷爾先生時,與他交談幾句。考德雷爾先生每天中午來收集氣象數據。他身材修長、清瘦,皮膚很黑,有點像印第安人。來時騎著自行車,目視前方,仿佛要騎穩就得集中注意力似的。他把車靠到棚子邊上,從車把上取下手提包,掏出一本又窄又長的登記簿,然後爬幾步階梯登上平臺,記錄下儀器上的數字:有些用各種鉛筆記錄,有些用他那只粗鋼筆記錄,注意力十分集中,一刻也不鬆懈。他身穿一件長外套和一條法國輕騎兵式馬褲,都呈灰色或者黑白相間的小方格,連他戴的帽子也是這種顏色。他完成這些工作之後才發現我在注視他,並和藹可親地與我打招呼。 我發現考德雷爾先生的出現對我十分重要,這說明有人對工作還一絲不苟,負責到底。雖然我知道這種工作態度是徒勞無益的,但對我來說它卻是一種安慰,因為它是對我這種糊裡糊塗生活的一種補償。雖然我已經明白目前我不能不這樣生活,但仍然覺得這是一種過錯。為了彌補這一過失,我才站在這裡看這位氣象學家工作,甚至和他交談,雖然這種談話本身對我並沒有什麼吸引力。他自然用我能夠聽懂的詞匯跟我談天氣,非常詳細地告訴我氣壓變化對健康的影響,當然也談些我們生活的這個不穩定的時代,並援引一些當地生活中的逸事或他在報上讀到的新聞作為例證。他談話的時候,性格不像頭一眼見到時那樣內向,有時還愛激動,愛講話;尤其是他批評大多數人的思想與言行時,言詞相當激烈,因為他是個不願隨大流的人。 今天考德雷爾先生對我說,他計劃離開這裡幾天,要找個人頂替他記錄數據,但是他在朋友之中找不到可以託付的人。就這樣,談著談著他問我是否有興趣學習看氣象儀器,如果我願意學的話,他很樂意教我。我既未表示樂意,也未表示不樂意,或者說,我至少不願意給他一個準確的答覆。但是當他走上平臺登錄數據時,我卻站在他身邊,他則給我講解如何讀出最低溫度與最高溫度,如何確定氣壓變化、降水量和風速等。簡而言之,我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他的委託,從明天中午十二點起在今後幾天裡頂替他。他沒有給我時間讓我考慮一下,也沒有拿出時間聽我對他說我很難立即做出決定,多少有點強制地讓我接替他這個工作。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這項工作。 星期二。今天早晨我第一次同茨維達小姐談話。記錄氣象數據的任務,對改變我猶豫不決的性格肯定起了某種作用。就是說,我在泊特克沃的生活中,第一次有了事先確定的、我不能不履行的任務;因此,不管我和茨維達小姐的談話進展如何,十二點差五分我便會對她說:「哎呀,我忘了,我得趕快到氣象臺去登錄數據。」我會跟她告別,可能覺得戀戀不捨,也可能覺得如釋重負,不管哪種心情我都會果斷地同她告別。我覺得,昨天考德雷爾先生向我提出這個建議時,我已經隱隱約約預感到,這個任務將會鼓勵我去同茨維達小姐講話,但是,只是現在我才看清這點,才清楚地意識到這種感覺。 茨維達小姐正對著一隻海膽在寫生。她把馬紮放在防波堤上,坐在那兒;海膽肚皮朝天,肉刺展開,用力地抽搐著妄圖翻過身來。這位姑娘畫的是軟體動物的肌肉擴展與收縮的草圖,採用明暗對照法,並在周圍用密集的豎線勾出輪廓。我心裡想說的話是,貝殼的形狀是虛假的和諧,掩蓋了大自然真正的實質,但現在這個論點是牛頭不對馬嘴了。海膽的形象以及姑娘的畫,都給人留下一種令人噁心的、慘不忍睹的印象,仿佛見到一副剖開的肚腸。我沒話找話地對她說,海膽比什麼都難畫,因為不論是從上面看它的肉刺還是翻過來看它的軟腹,雖然它身上有種放射狀的對稱性,卻很難用直線把它描繪出來。她回答我說,她之所以畫海膽,是因為睡覺時老夢見這種圖像,並想以此擺脫這種圖像。同她告別時我問她,明天早晨我們能否還在這個地方見面,她說明天她有別的事,但後天還會帶著速寫本來寫生,說我很容易找到她。 查看氣壓計時,有兩位男子走近棚子。他們身穿黑色大衣,衣領都豎立著;我從未見過這兩個人。他們問我,考德雷爾先生是否不在;又問他上什麼地方去了,問我知道不知道他的住址,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回答說不知道,並問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向我打聽考德雷爾先生。 「沒什麼,沒什麼。」他們這麼說著便離開了。 星期三。我帶著一束紫羅蘭去茨維達小姐的旅館裡送給她。門房告訴我,她早就出去了。我轉了很久,希望能碰見她。古堡門前的廣場上囚犯們的親屬排成一隊,因為今天是監獄的探視日。我發現茨維達小姐站在一群頭上包著頭巾、懷中抱著哭哭啼啼的幼兒的婦女中間。她帽檐下面一層黑紗罩住了她的面孔,但她那姿態與眾不同:昂著頭、直著脖子,仿佛很傲慢。 昨天在氣象臺詢問過我的那兩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站在小廣場的一角,仿佛在監視監獄門口的人群。 海膽、黑面紗、陌生男人,都籠罩著一層令人費解的黑色,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必然引起我的注意:我把它視為黑夜向我發出的信息。我意識到很久以來我在生活中都儘量減少與黑暗接觸,因為醫生禁止我黃昏後出門,我接觸到的只有白天的世界。但現在我卻在白天的、無所不在的、幾乎看不到陰影的光亮之中看到了比黑夜更加黑暗的黑暗。 星期三晚上。每天晚上,當黑暗降臨的時候,我都伏案疾書,不知將來是否有人會閱讀我的手稿。庫吉瓦旅店我的房間裡燈光照耀著我這十分潦草的字跡,不知未來的讀者是否能夠辨認。也許我這本日記要在我死後很久很久才能問世,那時我們的語言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我現在正確使用的一些詞語那時也許已經廢止,也許已經語義不清。儘管如此,得到我這本日記的人比起我來總要優越得多,因為一種書面語言總可以推出它的詞匯與語法,區分開它的句讀,或者進行改寫或者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而我呢,我要在日常生活中連續發生的各種事物中看出外部世界的意圖,摸索前進,因為我知道,任何詞匯都不可能把事物給予你的所有的提示全部都變成語言。對於將來閱讀我的作品的人,我希望我的這些感覺與思慮不要成為他們理解中的難點,而應成為我的作品的實質;如果未來的讀者從完全改變了的思維習慣出發,覺得我的思路不可捉摸,這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使他能感覺到我的努力,努力在各種事物的字裡行間讀出為我準備的模棱兩可的含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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