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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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伊琳娜那天,戰線已經收縮到距東城門不足十二公里的地方了。由不滿十八歲的青年與預備役中的中老年人組成的城市民兵,正在宰牛場(這個名稱聽起來就不吉利,但尚不知道對誰不利)低矮的建築物附近設置防線,這時一群烏合之眾蜂擁而至,穿過鐵橋向城內逃來。有頭上頂著鵝籃子的婦女,有趕著歇斯底里東奔西竄的豬群的小青年(農民們為逃避夫役與掠奪,把他們的子女與牲畜也帶出來,讓他們聽天由命),有騎馬或步行的逃兵與落伍的散兵,有領著一大幫背著大包小包的使女的貴婦人,還有抬著擔架的民夫、剛剛出院的病員、遊鄉串戶的商販、政府官員、修道士、吉卜賽遊民和身穿旅遊服裝的原軍官女兒學校的學員們。 他們一起擁進鐵橋兩邊的欄杆之間,仿佛被一陣撕毀地圖、衝破國界與戰線的陰冷的狂風裹帶著猛撲過來。這些日子裡這種人很多,都希望逃到城內來尋找庇護所。他們之中有人害怕暴亂與搶掠,有人擔心會遇上復辟勢力的武裝,有人想得到臨時委員會的脆弱而合法的保護,有人則為了渾水摸魚進行違法活動(有違反舊法律的,也有違反新法律的)。現在人人都感到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脅,再用不著說什麼團結,重要的是不擇手段地為自己開拓一條生路。雖然在遇到障礙時他們也會有某種協作或一致行動,但那並不需要講許多話就能心照不宣。 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也許是因為年輕人在混亂之中才能認識自己的力量並為此感到高興,無論是什麼原因,那天早晨我夾雜在擁上鐵橋的人群之中,感到既輕鬆又愉快,好長時間以來我都未像那天那樣感到自己與他人、與我自己、與整個世界如此和諧一致(我可不願犯用詞不當的錯誤,也許我最好還是說:我覺得我與他人的、我自己的乃至整個世界的混亂和諧一致)。我已經到達橋頭,這裡有一段臺階通向岸邊;人流減慢了速度,擁擠著,逼得一些人向後擠,以免壓倒在以更慢的速度下臺階的人身上;那些鋸掉腿的人先拄著這根拐杖再換到那根拐杖;馬匹被抓著嚼子橫牽著,以免鐵掌在鐵臺階上打滑;帶邊鬥的摩托車需要傾斜著把邊鬥抬起來(人們免不了抨擊這些被迫下來推車的人,說他們最好去走供機動車行駛的大橋,但是,那需要多走一英里多路)。這時我發現我身邊有位婦女也在沿臺階往下邊走。 她的大衣下擺與袖口處有一條毛皮鑲邊,圓頂帽子上插了朵玫瑰花並掛著一塊面紗。總之,我很快發現,她不僅年輕、誘人,而且穿著入時。正當我從側面觀察她時,只見她突然睜大眼睛,那只戴著手套的手捂住嘴驚恐地大叫一聲,向後倒下。如果不是我動作迅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一定會跌倒在地,被這股洪水猛獸般的人流踩成肉泥。 「您不舒服?」我問她,「那您就靠著我點,沒有關係的。」 她的腿僵直了,一步也走不了。 「深淵,深淵,橋下邊,」她說,「救命哪,我頭暈……」 橋下面並沒有什麼可以引起她頭暈,但是她確實被嚇呆了。 「別往下邊看,扶著我的胳膊;跟著大夥往前走,我們已經到橋頭了。」我對她說道,希望這些話能使她鎮定下來。 「我覺得大家沒有踩著臺階,腳步邁向空中,掉進深淵,大夥都掉進深淵……」她搖搖晃晃地說道。 我透過橋頭臺階的縫隙望見河裡的流水,水面上漂浮的冰塊宛若天空中的白雲。我也覺得一陣眼花,好像也感覺到了她那種感覺:懸空,一直懸在空中;下墜,不停地下墜;漩渦,一個漩渦套一個漩渦。我用手臂摟著她的肩膀,盡力抵禦著後面咒駡我們下得太慢的人群。「喂,讓開點!上一邊摟著去,不害臊!」要想躲開這勢不可當的人群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加快我們的步伐,把腳伸向空中,騰空而起……喏,我也覺得懸在空中了…… 也許這篇故事才是架在空中的橋樑。故事在展開過程中不斷描寫各種各樣的消息、感覺和心緒,為各種事件(眾人的也好、個人的也好)製造一種背景並在這個背景上開拓出一條人生道路,儘管還有許多歷史情況與地理情況尚未交待清楚。我在這座空中橋樑上擁擠前進,不願意往下看;而女主人公呢,則在推擠的人群裡,僵在一級臺階的邊緣上,直到我設法把她帶下來,死重死重的,一步一步一步地,讓她的腳站在濱江路的圓石上。 她終於鎮定下來了,昂著頭驕傲地望著前方,並邁著迅速的步伐堅定地向前走,走向磨坊街;我吃力地跟在她後面。 這篇故事也應該盡力跟上我們,應該想方設法逐句記錄下我們關於深淵的對話。對這個故事而言,橋並未走完,因為故事中的每個詞語都建立在空洞之上。 「您好了嗎?」我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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