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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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常常頭暈,每次都是意想不到地發作,有時沒有什麼危險也發作……高呀,矮呀,沒有什麼關係……夜晚我望著星空,想到星星離我們多麼遙遠時……或者白天……比如我仰面躺在這裡時,我都會感到頭暈……」她用手指了指空中飛馳而過的烏雲。她講頭暈就像講述吸引著她的某種誘惑似的。 她一句感激我的話也沒說,我感到有點失望。我說:「這個地方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不適合躺著觀察天空。請您相信我的話,我懂這種事。」 談話時,一人說完另一位尚未開口,這中間存在一段間歇,如同這座鐵橋兩級臺階之間存在空隙一樣。 「您懂得如何觀察天空?您怎麼懂得?是天文學家?」 「不,我從事的是另一種觀察。」我指了指我的軍裝領口上佩戴的炮兵領章。「打炮的時候觀察炮彈飛行。」 她把目光從我的領章上移到肩上,可是我沒佩戴肩章,然後又移向縫在我袖口上的不太明顯的袖章上。「中尉,您是從前線下來的?」 「我叫阿列克斯·晉諾貝爾,」我自我介紹說,「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被稱為中尉。我們團裡已經取消了軍銜,不過現在的命令老是變來變去的。現在我是個袖口上帶兩條杠的軍人,只能這麼講。」 「我叫伊琳娜·皮佩林,革命前也叫伊琳娜·皮佩林,將來叫什麼不知道。我是搞印花布圖案設計的,現在布匹短缺,只好在空氣中搞設計。」 「革命以來,有些人變得認不出來了,有些人則和原來一樣。這說明他們早已做好準備迎接新時代了,對嗎?」 她不置可否。 我又補充說道:「其他人則頑固不化,拒絕改變自己。您屬於哪種人?」 「我……請您先告訴我,您變了多少?」 「不多。我覺得我保存了過去的某些榮譽感,比如攙扶即將跌倒的婦女呀,儘管現在沒人會說聲謝謝。」 「我們大家,女人也好,男人也好,都有生病的時候,不能說,中尉,我將來就沒有機會報答您剛才的行動。」她的聲音有些嚴厲,幾乎有點生氣。 我們的對話到此可以結束了,它吸引了讀者的注意力,使讀者暫時忘掉了城市的悲慘景象。現在軍用運輸車開過來了,穿過廣場,穿過這篇書頁,把我與伊琳娜隔開了,或者說在商店門前排隊的婦女,在大街上遊行的工人隊伍,把我們隔開了。伊琳娜走遠了,她那頂插著玫瑰花的圓帽尚在頭戴灰帽子、鋼盔或頭巾的人流中飄蕩;我目送著她,但她並不回頭望望我。 後面幾段講的是前線上的炮擊與潰敗,臨時委員會內各政黨的分裂與統一,充滿了一些將軍和議員的名字,並夾雜著一些有關天氣的消息,如暴風雪、降霜、陰雲、大風降溫,等等。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襯托我的各種心情:我時而愉快地投身到各種事件的浪潮中去,時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思考某種令人煩惱的問題,仿佛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把自己偽裝起來、隱蔽起來,如同市內到處用沙袋壘起掩體(這座城市似乎在準備巷戰)與鹿砦一樣(每天夜晚各種派別的人都往鹿砦上貼標語口號,但由於雨水和紙墨質量低劣,這些標語口號很快就變得辨認不清了)。 每當我經過重工業委員會大樓前時,我都自言自語地說:「我要進去找我的朋友瓦列裡安諾。」從我來到這座城市那天起,我就這麼說,他在這座城市裡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每次都因某種當務之急而推遲了,大家都說,我這個現役軍人好像非常自由:我的工作是什麼?不十分明確,常常到參謀部的各個部門去走動,很少待在兵營裡,好像我不屬於任何部隊的編制,也不坐在任何辦公桌旁。 瓦列裡安諾不一樣,他老坐在自己辦公桌前。我進樓裡去找他那天,看見他坐在那裡,但並未處理什麼公事,而是在擦左輪手槍。看見我走過去,他冷笑一下說道:「好啊,你也來和我們一起鑽圈套了。」 「也許我是來讓別人鑽圈套呢。」我回答說。 「圈套都是連環的,一個套一個啊。」他似乎在警告我,叫我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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