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四三


  這也許是描繪你的肖像的重要一筆吧。你頭腦裡有些隔離板,把時間分隔開來,使你可以在不同的區域內停留或奔馳,把注意力輪流集中在幾個平行的渠道上。這是否足以說明你想同時過幾種生活呢?你是否已經過著幾種生活呢?你是否要把你與某人生活在某房間同你與其他人生活在其他房間分隔開來呢?每種生活都使你有某種不滿足,當各種不滿足加在一起時這種不滿足是否才能滿足呢?

  男讀者,警惕呀!這種懷疑已經偷偷鑽進你的心裡,點燃起你的忌妒,雖然你還不承認你已經開始忌妒了。柳德米拉一次讀幾本書,為了免受一種故事可能給她帶來的失望,她同時閱讀其他故事……

  (男讀者,別以為本書把你忽略了。代詞「你」剛才轉到女讀者身上了,但它隨時都可能回到你身上來。你永遠是可能用這個代詞代替的人。誰敢把你排斥在代詞「你」的範圍之外?排斥你就等於排斥「我」,都會遭到滅頂之災,因為以第二人稱敘事的小說,要想成為小說,必須有兩個既分離又相聯的「你」從他、她和他們這一群人中區分出來。)

  但是,柳德米拉家裡的這些書使你感到放心。讀書是個孤獨的行為,她把書當做牡蠣的貝殼,鑽在書裡就像牡蠣躲在貝殼裡一樣安全。另一個男人的影子可能存在,不,肯定存在,除非這個影子被有意抹去了或者被棄之一旁。兩個人在一起閱讀也是一種孤獨行為。那麼,你在這裡還想尋求什麼呢?你想鑽進她的貝殼中去?想鑽進她閱讀的書籍中去?也許男讀者與女讀者之間的關係只是兩塊張開的貝殼之間的關係?它們只有通過對各自獨立的生活經歷進行局部的比較才能相互溝通?

  你隨身帶著在咖啡館念的那本小說,急切地想繼續讀下去,以便通過由別人的語言構成的渠道與她溝通。那本書的語言並非你們的言語,但正是這種由油墨和空白構成的無聲語言能夠變成你們的言語,變成你們的編碼,變成你們相互交流與理解的工具。

  有把鑰匙在鑰匙孔中轉動。你緘口不語,仿佛要讓她大吃一驚,又好像要向你自己並向她證明你待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來人的腳步聲不像是她的,一個男人的身影慢慢出現在門口,你透過簾子隱約見到他身穿皮外套。他的步伐說明他熟悉這間房屋,但他的行動猶豫不決,仿佛在尋找什麼。你認出他了,他是伊爾內裡奧。

  你應該立即決定以什麼態度對待他。看到他大模大樣地走進她的家仿佛走進自己的家一樣,你覺得反感;這種反感比起你擔心別人發現你好像躲在這裡那種不安來,要強烈得多。另外,你知道柳德米拉的家對所有的朋友都敞開大門,鑰匙就放在擦鞋墊下面。打你走進這個房間起,你就覺得有些相貌不清的影子注視著你。伊爾內裡奧起碼是個你熟悉的幽靈吧。你對他也一樣,是個熟悉的幽靈。

  「啊,你在這裡。」他發現了你,但毫不感到驚訝。這種自若的神態(你剛才希望裝出這種神態),現在並不能使你感到高興。

  「柳德米拉不在家。」你說道。你這樣說,是為了表示你優先掌握了這一情況,或者說你優先佔據了這塊地盤。

  「我知道。」他一邊淡然回答,一邊到處翻書。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你接著說,仿佛要向他挑釁。

  「我找本書。」伊爾內裡奧說。

  「我以為你從來不看書呢。」你評論說。

  「不是找書看,是找書用。我用書做東西。我的作品有雕塑、圖畫,隨你怎麼稱呼它們都行。我還舉辦過一次作品展覽呢。我用樹脂把書牢牢粘貼起來,讓它們老是合著或者老是開著,或者我對它們進行雕刻,在書裡鑽些窟窿,賦予它們某種形狀。書是雕刻的好材料,可以雕出許多東西來。」

  「柳德米拉同意嗎?」

  「她喜歡我的作品,給我出主意。評論家們認為,我從事的工作很重要。現在我要把所有的作品弄成一本書。他們帶我去跟卡維達尼亞博士談過。弄一本包括我的全部作品照片的書。等這本書印刷出版之後,我再用它製成許多別的作品。然後我再把它們拼成另一部書,如此循環往復。」

  「我是說柳德米拉同意你拿她的書……」

  「她有許多書……有時她主動把書拿給我加工,那些她沒有用處的書。不過我要的不是隨便一本什麼書。我的作品只有在我有靈感時才能產生。有些書我一看就知道能用它做什麼;有些書卻不行,什麼也做不成。有時我有了構思,卻找不到一本合適的書,無法實現我的構思。」他在一個書架上亂翻;從中取出一本書掂量,看看書脊,看看書口,又把它放回原處。「有些書我覺得很可愛,有些書我卻不能容忍,而這些書比比皆是。」

  喏,你希望這些書能成為一座長城,把柳德米拉與這個野蠻的闖入者隔離開來,可它們卻成了他拿在手中任意拆卸的玩物。你違心地笑了,說道:「可以說你對柳德米拉的圖書了如指掌……」

  「哦,大部分書都是老一套……不過,把各種書放在一塊倒很有趣。我喜歡書……」

  「請你解釋清楚些。」

  「我喜歡屋裡到處都有書。因此,我覺得待在柳德米拉這間屋子裡不錯。你認為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