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五五


  羅塔裡婭以這種方式閱讀我的小說,使我感到不安。現在我每寫下一個詞,都能看見它被電腦旋轉,然後被排列到頻率表中去,放到其他一些我無法知道的詞旁邊;我問自己,這個詞我用過多少遍了,充分意識到寫作的全部責任依賴於那些孤立的音節;我試著想像這個詞我使用了一遍或五十遍可能導致什麼結果。也許我還是把它杠掉好……可是,我不管寫個什麼詞來代替它,沒有一個詞能經得住這種考驗……也許我不用寫書了,還是按字母表順序寫個詞匯表,用一堆互不聯繫的詞匯來表達一種我自己尚不知道的真理;也許計算機倒過來執行自己的程序時,能從這堆詞匯中推導出我的小說來。

  那個寫關於我的論文的羅塔裡婭,她妹妹也來找我了,來以前並未打過招呼,好像偶然路過這裡似的。她說:「我叫柳德米拉,讀過所有您寫的小說。」

  因為我知道她不願意認識作者本人,所以見到她使我感到奇怪。她說她姐姐對事物的看法是片面的;當羅塔裡婭跟她談到見過我時,她要檢驗一下她姐姐的話,同時也因為我對她只是個理想的作家形象,她決定親自來檢驗一下我這個人是否真正存在。

  用她的話說,理想的作家就是像「南瓜秧子結南瓜」一樣創作的作家。她還用了一些別的順應自然過程的隱喻,像風沿山坡走、潮水有漲落、年輪不瞞樹齡等。這些都是關於文學創作的一般性譬喻,唯有關於南瓜的譬喻是指我的。

  「您生您姐姐的氣嗎?」我問她,因為我聽她講話時語氣裡帶有火藥味,就像人們為了維護自己觀點反駁他人時那樣。

  「不,我是生您認識的另一個人的氣。」她回答道。

  我未費多大勁就弄清了她來訪的原因。柳德米拉是那個翻譯者馬拉納的女朋友,或者說曾經是他的女朋友。馬拉納認為文學作品的價值在於它的結構與手法是否複雜,即由欺騙、圈套等齒輪構成的整個機器是否複雜。

  「您認為我和他不一樣嗎?」

  「我一直這麼想:您寫作就像動物築巢,如螞蟻建蟻穴,蜜蜂築蜂房。」

  「我相信您說這話不完全是為了討我喜歡,」我回答說,「喏,您現在親眼見到我了,希望您並不感到失望。我符合您想像的西拉·弗蘭奈裡的形象嗎?」

  「不,我不感到失望,不是因為您符合某種形象,而是因為您正像我想像的那樣,是個極普通的人。」

  「我的小說給您這種印象嗎?」

  「啊不……西拉·弗蘭奈裡的小說很有特色……好像它們早已存在,您創作它們之前就早已存在,一切細節都存在……好像它們通過您,借助您才表現出來,因為您會寫作,它們需要能把它們寫出來的人,這樣的人應該存在……我多麼希望能看您寫作,檢驗一下是否果真如此……」

  我感到非常痛心。對這個女人來說,我只不過是個沒有生命的寫作機器,時刻準備把獨立於我而存在的幻想世界由未表達出來的狀態轉化為文字。如果她知道我現在已不具備她想像的那一切,即我既沒有表達能力也沒有需要表達的東西,如果她知道這一切,那就糟透了。

  「您以為能看到什麼呢?有人看著我的時候,我無法寫作……」我辯解說。

  她解釋說,她認為文學的真實性在於寫作這一行為的生理屬性。

  「……行為的生理屬性」這句話開始在我腦子裡旋轉並變化出各種各樣的形象,我已無法控制自己了:「生存的生理屬性,」我囁嚅道,「喏,這就是我,我是個活人,在您面前,在您的生理存在面前……」我說這話時心裡油然產生一股忌妒之意,不是忌妒他人,而是忌妒我自己,忌妒那個寫小說的我佔領了這位年輕女子的心。此時此地的我,擁有充沛精力卻缺乏創作熱情的我與這位女子分開了,被打字機的鍵盤和卷軸上的白紙遠遠地分開了。

  「溝通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形式……」我向她解釋說,並急忙向她靠攏。我頭腦裡各種各樣的視覺映象和觸覺映象來回翻騰,促使我去迅速消除我與她之間的距離。

  柳德米拉掙扎著,盡力擺脫我。「弗蘭奈裡先生,您要幹什麼?我們是在討論問題!您不要搞錯了!」

  當然,我的動作可以更文雅一點,可現在已別無他法了,只有孤注一擲;我圍著寫字臺追逐她,嘴裡還不停地說些我承認是下流的話,像「您以為我老了,不,我還……」

  「弗蘭奈裡先生,您完全誤會了。」柳德米拉說。她停下來,把厚厚一本《韋氏國際詞典》置於我們之間。「我完全可以跟您睡覺;您是位興趣高雅、外貌漂亮的人。但這與我們討論的問題毫無關係……與我讀的小說作者西拉·弗蘭奈裡毫無關係……正如我跟您說過的,你們是兩個人,完全不能混淆的兩個人……我不懷疑您就是您而不是別的什麼人,在這方面您同我認識的許許多多的其他男人完全一樣,但是我感興趣的是另一個人,是西拉·弗蘭奈裡小說中的西拉·弗蘭奈裡,與站在我面前的您毫無關係……」

  我擦擦頭上的汗,坐下來。我身上有某種東西消失了。也許是我消失了,也許是我的具體內容消失了。難道這不正是我所追求的狀態嗎?不正是我力求達到的非個性化嗎?

  也許馬拉納與柳德米拉兩人來訪的目的都是為了告訴我同一件事情。但我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解脫還是懲罰。他們為什麼現在來找我呢?現在我覺得自己把自己束縛起來了,就像關在監獄裡一樣,為什麼他們恰恰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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