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五六


  柳德米拉一出門,我就奔向望遠鏡,想看看那個坐在躺椅上看書的女子以慰藉自己。她不在,於是我懷疑,她是否與來這裡會我的女子是同一個人呢。也許她就是我的各種問題的根源。也許他們共同合謀來阻止我寫作,柳德米拉,她姐姐,還有那個翻譯者,都是一夥的。

  「我最喜歡的小說,」柳德米拉說,「是這樣的小說:它們在極其複雜、殘酷與罪惡的人際關係周圍蒙上一層似乎透明的外罩。」

  我不明白,她說這話是要說明我的小說中什麼東西吸引她呢,還是要說明她在我的小說中希望看到卻未看到這種東西。

  我覺得柳德米拉的特點就是不滿足,因此她的愛好也在不斷變化,隨著她的不滿情緒而變化。(不過,她今天來找我時,仿佛已經忘卻了昨天發生的事。)

  「我在望遠鏡裡可以看到穀底一位女子坐在陽臺上看書,」我向她講述,「我這樣向自己提問:這位女子看的書使她感到平靜呢,還是使她感到焦慮?」

  「您覺得呢?她是平靜呢,還是焦慮?」

  「平靜。」

  「那麼她讀的是令人焦慮的書。」

  我向柳德米拉講述有關我的手稿的一些奇怪想法:它們一會消失了,一會又出現了;再現時已不是原來那樣了。她告訴我應該十分小心,因為現在偽經書正陰謀向各個領域擴張。我問她,她從前的男朋友是否是這場陰謀的首領。

  「凡是陰謀最後都會擺脫首領的控制。」她含糊其辭地回答說。

  偽經(來自希臘文apokryphos,隱蔽的、秘密的):一、原指宗教團體的「秘密書籍」,後指宗教組織確定自己的聖書後那些未被承認的經書;二、指那些不屬於某一歷史時期或某位作家的書籍。

  字典裡都是這樣解釋的。從「偽經」這個詞的幾種意義而論,也許我的真正使命就是一個偽經作者的工作:因為寫作的含義總是把什麼東西隱蔽起來,然後再讓人去發現;因為從我的筆管中能夠寫出來的真理,就像一塊磨盤受到強烈衝撞之後,從上面脫落下一塊碎片飛向遠處;因為沒有偽造的東西就沒有真正的東西。

  我真想找到艾爾梅斯·馬拉納,建議他我們共同組織一個向全世界傾銷偽書的公司。可他現在在哪裡呢?回日本去了?我想方設法讓柳德米拉談論他,希望從她嘴裡套出點具體情況。柳德米拉說,偽造家為了開展活動,需要隱藏在小說家人數眾多且多產的國度裡,以便把他們的偽作隱蔽起來,把他們的偽作與用真正的原材料嚴格生產出來的產品混淆在一起。

  「那麼說他回到日本去了?」可是,柳德米拉仿佛不知道這個人與日本有什麼聯繫。她認為這個不講信義的翻譯者從事偽造的秘密基地在地球的另一面。從他最後的信件來分析,艾爾梅斯·馬拉納的蹤跡是在安第斯山脈附近消失的。然而柳德米拉關心的只有一件事:讓他滾得遠遠的,她逃到這裡的山區來,正是為了躲避他;現在她相信不會再看到他了,可以回到自己家裡去了。

  「就是說您要走了?」我問道。

  「明天上午走。」她通報說。

  這個消息使我很傷心,我突然感到很孤獨。

  我與觀察飛碟的小青年又談過一次話,這次是他們來找我的,想檢查一下我是否已寫出了外星人口述的書。

  「沒有。但是我知道那本書在什麼地方。」我一邊走向望遠鏡一邊說道。很久以來我都有這個想法,認為坐在躺椅上的女子看的那本書就是他們要找的來自星際的書。

  那個陽臺上已沒有那位女子了,我失望地把望遠鏡對準山谷的其他地方,卻看見一個男人,身穿城裡人的衣服,坐在岩石頂上專心致志地讀著一本書。這一奇妙的巧合使我有理由認為那就是外星人。

  「喏,那就是你們要尋找的書。」我一邊對那些年輕人說,一邊把望遠鏡讓給他們看那位陌生人。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眼睛湊向望遠鏡,然後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向我道謝並告辭。

  一位男讀者來找我,向我說明那個使他感到不安的問題:他得到了兩本我寫的書名叫《在線條……網中》的小說,外表裝飾完全一樣,內容卻是兩本毫不相干的小說。一本寫的是一位教授不能容忍電話鈴聲,另一本寫的是一位富翁收藏萬花筒。可惜他無法對我講述更多的內容,也不能把那兩本書拿給我看,因為那兩本書他還未看完就被別人拿走了,第二本小說是在距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被搶走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