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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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令人奇怪的事使他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靜。他告訴我說,上我家來之前他想弄清楚我是否在家,同時也想繼續讀那本小說,以便更有把握地跟我談他碰到的問題。於是他坐在一塊岩石頂上讀起來,他從那裡還可以注意我別墅裡的情況。過了一會,一夥瘋狂的年輕人突然包圍了他並搶走了書。他們圍著那本書舉行了一場即興的儀式:一人把書高高舉起,其他人都以虔誠的目光注視著那本書。不管他怎麼抗議,他們也不予理睬,帶著那本書跑到森林裡去了。 「這兒山谷裡有許多怪人,」我盡力安慰他說,「您別再想那本書了。您並沒有失去什麼,因為那是一本偽作,是在日本製造出來的。一家日本公司蓄意從我的小說在世界各地取得的成就中撈取好處,肆無忌憚地推銷封面上印著我的姓名的小說,其實那都是對一些日本無名之輩的剽竊。那些小說,因為無人出版,最後只好送到造紙廠去當原料。經過長期調查,我已揭穿了這個陰謀。我和那些被剽竊的日本作家在這個陰謀之中都是受害者。」 「說實話,我讀那本小說還挺喜歡的,」男讀者承認說,「可惜我無法讀完那本書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告訴您它的出處:那是本日本小說,據大綱改編而成,把真實的人物姓名和地名換成了西方的名稱;書名是《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作家叫伊谷高久,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作家。我可以給您一本英譯本,以補償您的損失。」 我從寫字臺上拿起那本書,裝進紙口袋裡遞給他,讓他當場別翻閱那本書,同時還讓他明白,這本書與《在線條交叉的網中》毫無共同之處,與我的其他小說,不論是真的還是假的,都無共同之處。 「我知道市場上有一些假冒的弗蘭奈裡作品,」男讀者說,「而且相信我那兩本書中至少有一本是假的。您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嗎?」 讓這個人進一步瞭解我的問題,也許太不謹慎。我想用這樣一句話來回避他的問題:「我將要創作的小說,我才承認是我的小說。」 男讀者會意地微微一笑,然後嚴肅認真地說道:「弗蘭奈裡先生,我知道誰是這一切的幕後指揮,不是日本人,而是一個叫艾爾梅斯·馬拉納的人。他製造了這一切,是出於對您的忌妒,因為您認識一位叫柳德米拉·維皮特諾的年輕女子。」 「那麼您來找我幹什麼呢?」我駁斥他說,「您去問那位先生是怎麼回事好了!」 我懷疑在男讀者與柳德米拉之間有某種聯繫。這種懷疑足以使我的語氣變得帶有敵意。 「那我只好去找他了,」男讀者表示贊同,「正好我因公要上他待的地方——去南美洲去出差,順便去找找他。」 我不想把我知道的情況告訴他。據我所知,艾爾梅斯·馬拉納在為日本人工作,他在日本有個偽作製作中心。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讓這位不速之客遠遠地離開柳德米拉,因此我鼓勵他去出差,去進行細緻的調查,查出那個幻影似的翻譯家。 男讀者被一些神秘的巧合所困擾。他對我說,一段時間以來由於各種原因他讀小說剛剛讀完幾頁就中止了。 「也許您覺得枯燥無味。」我對他說。我看問題通常持悲觀態度。 「恰恰相反,我都是讀到最有興致的時候被迫中止的。我迫不及待地要接著讀下去,可是,當我重新打開書接著往下讀時,卻發現我面前擺著的完全是另一本書。」 「一本枯燥的書……」我插話說。 「不,一本更有趣的書。這第二本書我也不能讀完,又不得不中止。」 「您這種情況倒能使我產生希望,」我說,「我越來越經常碰到的情況是,拿到一本剛剛出版的書,打開一看卻是本我已讀過上百遍的書。」 我回顧了與那位男讀者進行的最後一次談話。也許因為他認真閱讀,在小說開頭部分他就把小說的全部實質都吸收了,在小說後半部分他已沒東西好吸收了。我在寫作時也有這種感覺:一段時間以來,寫每一本小說時我都是剛寫完開頭就寫不下去了,仿佛已經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我產生了這樣一個想法,即寫一本僅有開頭的小說。這本小說的主人公可以是位男讀者,但對他的描寫應不停地被打斷。男讀者去買作家Z寫的新小說A,但這是個殘本,剛念完開頭就沒有了……他找到書店去換書…… 我可以用第二人稱來寫這本小說,如「讀者你」……我也可以再寫一位女讀者,一位專門篡改他人小說的翻譯家和一位年邁的作家。後者正在寫一本日記,就像我這本日記…… 但是,我不希望這位女讀者為了躲避那位騙子翻譯家最後落入男讀者的懷抱。我要讓男讀者去尋找騙子翻譯家的蹤跡,後者躲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而讓這位作家與女讀者單獨待在一起。 當然,如果沒有一個女主人公,男讀者的旅行就會枯燥乏味,必須讓他在旅途中再遇到一個女人。女讀者可以有個姐姐…… 事實上,男讀者確實要走了。他將隨身帶著伊谷高久的小說《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以備旅途中閱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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