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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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 銀杏的枯葉像細雨一般紛紛落下,使綠色的草地上佈滿點點黃斑。我正與桶田先生一起在石板鋪的小路上散步。我告訴他說,我想把每一片銀杏落葉引起的感覺與所有落葉引起的感覺區別開來,但是我不知道這是否可能。桶田先生回答我說,可以把它們區別開。我的前提(桶田先生認為我的前提理由充分)是:如果從銀杏樹上只有一片枯葉落到草地上,那麼望著這片枯葉得到的印象是一片小小的黃色樹葉;如果從樹上落下兩片樹葉,眼睛會看到它們在空中翻騰,時而接近時而分開,仿佛兩隻相互追逐的蝴蝶,最後分別落在草地上;如果是三片樹葉、四片樹葉,甚至是五片樹葉,情形都大致如此;但是,如果在空中飄落的樹葉數目不斷增加,它們引起的感覺便會相加,產生一種綜合的猶如細雨般的感覺;如果這時刮過一陣微風,這些紛紛下落的樹葉會像鳥兒的翅膀那樣在空中做片刻停留;如果低頭看看草地,會覺得草地上播下了一片閃亮的斑點。現在我想一方面不失去這種綜合的、愉快的感覺,同時又想使它與每片落葉進入視野後在空中飄蕩、下落引起的個別映象區別開來。桶田先生的贊同鼓舞著我向這個方向不懈努力。當我觀察銀杏樹葉的扇面形狀和齒狀邊沿時,我又補充說:「也許我不僅能區分出每片樹葉引起的感覺,而且能區分出每片樹葉上的每個裂片引起的感覺。」桶田先生對這一點沒有表示意見。以前他的沉默總是對我的告誡,讓我不要跳過一系列未經檢驗的步驟,倉促做出假設。從尊重他的教導出發,我便開始集中精力收集那些細微的感覺,當這些感覺剛剛出現,還沒有與其他感覺混合成普遍的印象時,就捕捉住它們。 桶田先生的小女兒真紀子給我們送茶來了。她的行動循規蹈矩,她的美色尚帶有一絲少女的稚氣。當她俯身倒茶時,我看見她那高高攏起的頭髮下面裸露的後頸上有股黑色的汗毛沿著頸椎一直伸到脊背上。我正聚精會神地觀察她,突然覺得桶田先生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他一定知道,我正在他女兒的後頸上檢驗我區分各種感覺的能力。我沒有移開我的目光,一方面因為那股白色皮膚上的黑色絨毛強烈地吸引著我,另一方面也因為桶田先生並未把我的注意力引開,他本來可以用任意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把我的注意力引開。真紀子很快倒畢茶直起身,她嘴唇左邊上的一個黑痣又使我感受到剛才那種感覺,但沒有那麼強烈。真紀子頓時有點慌亂,望了我一眼便低下頭去。 當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使我難以忘懷,雖然我知道,講出來也不過是件區區小事。我們與真紀子和宮木夫人一起去湖邊散步。桶田先生拄著白色楓木手杖獨自一人走在前面。湖中一株秋季開花的睡蓮上開了兩朵蓮花,宮木夫人說想把它們采下來,一朵給她自己,一朵給她女兒。宮木夫人的面部表情像往常一樣陰鬱且略帶疲倦,但她的態度卻十分固執。這使我懷疑她在與她丈夫的長期不和睦中是否僅僅是個受害者(關於他們關係不和人們早已議論紛紛)。桶田先生盡力冷落她,她自己則我行我素,我真不知道最後誰能拗過誰。至於真紀子,她總是笑容滿面,無拘無束。她和那些在矛盾劇烈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孩子一樣,為了保護自己養成了這種性格,現在她正是用這種早熟的、回避問題的歡樂面孔來對待所有的人。 我跪在湖邊一塊石頭上,盡力伸手去夠漂浮在水面上的睡蓮葉片,我輕輕把它拉過來,小心翼翼的,以免撕碎它,以便把那株睡蓮拉到岸邊,宮木夫人和她的女兒也跪在岸邊,伸出手,隨時準備採摘慢慢移近的花朵。湖岸離水面很近,而且向下傾斜,為了不掉進水中,她們挽起一隻手靠在我背上,再一人從一側伸出一隻手去。突然我感到我的背上,在肩膀與肋骨之間,仿佛接觸到什麼,對,接觸到兩個東西,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產生了兩種不同的感覺。在真紀子小姐那邊是繃得緊緊的、富有彈性的尖狀物,在宮木夫人那邊則是柔軟的、滑而不定的圓狀物。我明白了,由於某種非常罕見的巧合,我同時接觸到真紀子小姐的左乳房及其母親的右乳房,我應該集中全力不失時機地區別、比較和體會這兩種同時產生的感覺。 「把蓮葉推開,」桶田先生說道,「花莖就移向你們了。」他站在我們三人的上方。他本來可以用拐杖輕而易舉地把睡蓮鉤到岸邊,但他卻不那樣做,僅限於向兩位婦女提出勸告,使她們的身軀更長時間地依附在我身上。 兩朵睡蓮快到真紀子與宮木夫人的手邊了。我迅速盤算著:等她們採摘的時候,我只要抬起右手,向後收臂,便可將真紀子那堅實的小乳房夾在腋下。但是,由於采到蓮花而產生的興奮把我們各種動作的順序打亂了,我的右臂夾空了,而我的左手放開花莖向後收回來時卻插到了宮木夫人的懷裡。她好像有意讓我這麼做,歡迎我這麼做,我周身都感到她的身體順從地微微顫抖。這件事後來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後果,下面我會講到的。 當我們再次經過那棵銀杏樹下面時,我對桶田先生說,觀察紛紛下落的樹葉時,應該注意的根本問題不是要感知每片樹葉,而是感知每片樹葉之間的距離,即把它們分隔開的空氣與空間。我仿佛明白了這個道理:感知範圍內有很大一部分不存在感覺,這是使感知能力得以暫時集中在某個局部上而不可缺少的一個條件,正如在音樂中那樣,寂靜的背景是使每個音符突出出來的必要條件。 桶田先生說,就觸覺而言這無疑是正確的。我對他的回答感到非常吃驚,因為我在與他交流我觀察樹葉得出的結論時,心裡想到的正是對他女兒和夫人的身體接觸。桶田先生非常自若地繼續講他對觸覺的看法,仿佛他已明白這是我與他談論的唯一話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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