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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文字雖少,卻充滿謎團。看似遺書,卻沒有提到死亡。這究竟是誰發的信?是不是利用軟件定時發出已寫好的郵件?如果父親用了這種軟件,那他一定預料到自己將要「消失」。但這明顯不可能啊。

  研人的目光停在了信末的一句話上:

  打開被冰棍兒弄髒的書。

  研人思忖再三,終於領悟了這句話的含義。這封信千真萬確是父親發出來的。研人念小學時的一個暑假,父親對他實施精英教育,曾打開化學參考書,教他元素週期表。研人當時正吃著冰棍兒,冰水從冰棍兒上滴下來,將「鋅」旁邊染上了粉紅色。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父親一個人。

  那本弄髒的書應該在老家父親書房的書架上。本想打電話讓母親代為查看,但那樣做就違背了父親「不要對任何人提到這封信」的指示。不過,如果遵從父親的遺願,就得坐兩個小時的車回家一趟。

  研人靠在椅背上想,「被冰棍兒弄髒的書」裡,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3

  耶格乘飛機進入南非共和國,接著馬不停蹄地從約翰內斯堡飛往開普敦。這裡是南半球,季節轉換為盛夏。耶格坐上當地澤塔安保私營軍事公司派來機場接他的車,朝開普敦郊外的某訓練基地駛去。

  這個國家是私營軍事公司的發源地。這種以軍事服務換取酬金的生意,在終結非洲大陸各國的內戰中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勝利一方又奪取了其他國家的礦產資源,結果形成了另一種醜陋的局面:嗜血的傭兵集團依靠武力霸佔了內戰國家的礦產資源。南非政府制定了《反傭兵法》,禁止向外國提供軍事服務,但在援助伊拉克復興的名義下,新公司又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澤塔安保公司就是其中之一,據說同耶格的雇主西盾公司有轉包關係。

  車從市內朝郊外行駛。透過車窗,美麗的海岸線、廣闊的葡萄園和連綿的群山盡收眼底。耶格坐在大篷卡車的後座,一心思索著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在巴格達,他曾想過拒絕西盾公司的提議,前往妻子所在的裡斯本。然而,通過同妻子和格拉德醫生通電話,他瞭解到,為了延長兒子的性命,必須支付高額的醫療費。過去四年,賈斯汀都在國外接受先進的醫學治療,銀行卡已透支到極限。自己必須去掙錢,即便這意味著自己會因此失去與兒子相處的寶貴時光。

  目前,格拉德醫生成了他最後的依靠。罹患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孩子,幾乎不到六歲就會死亡,沒有一個病人活到九歲。作為這種病的少數世界級權威之一,格拉德醫生使用了一切治療手法,將賈斯汀的性命延長到八歲。雖說出現末期症狀後就只剩下一個月可活,但耶格仍期待那位醫生能讓兒子再多活幾個月。這樣的話,這次工作完成後他就來得及趕回去,陪兒子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可是,假如賈斯汀死了,自己該怎麼辦呢?莉迪亞又將做何抉擇?

  耶格同莉迪亞的婚姻已數次瀕臨破裂。賈斯汀兩歲時突然呼吸困難,陸軍醫院查明病因後,提到了「單基因遺傳病」這個名詞,解釋說:「每個人都擁有來自父母雙方的一組基因。即便一方的基因出了問題,只要另一方正常就沒事。但在偶然情況下,假如父母雙方的基因都有相同問題,孩子就會患病。很不幸,你們的孩子就是這種情況,決定其肺部發育的基因的一個位點發生了變異,導致肺部無法正常攝入氧氣。」

  耶格深感自責,莉迪亞也是相同的心情吧。也許醫生看穿了兩人的心思,補充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硬要說的話,只能怪運氣不好。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異常基因,只是你們倆碰巧在同一個位點出了問題。」

  然而,耶格很難接受「運氣不好」這種說法。如果不同莉迪亞結婚,孩子就不會得絕症。莉迪亞也對丈夫抱有相同的埋怨。兩人互相指責,無休無止,結果只是互相傷害。雖然雙方都知道這樣做於事無補。

  就在家庭行將破裂之時,他們聽說了葡萄牙裡斯本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安東尼奧·格拉德醫生,但耶格的軍隊保險在海外無法使用。而且,妻子在葡萄牙的住宿費和兒子的治療費,也不是薪酬等級為E-8的耶格上士可以承擔的。

  一天,耶格結束長期任務回家,夫妻間又爆發了爭吵,耶格終於提出了離婚。但莉迪亞沒有同意。她出人意料地提出,雙方應該再忍受三年。莉迪亞像往常那樣痛哭流涕著說:「賈斯汀懂事之前就得病了,一直被病痛折磨,從未享受過一天快樂。如果我們離婚,只會讓他更加悲慘,不是嗎?」

  曾在離異家庭中長大的耶格,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短暫休假過後,他又返回了軍中。在阿富汗作為特種部隊的一員執行空襲導航任務時,他認識了參戰的私營軍事公司的雇員。此人原來是海豹突擊隊隊員,他告訴耶格,倘若耶格想加入公司,他可以代為介紹。

  這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儘管加入私營軍事公司沒有福利也沒有退休金,但年收入卻是陸軍的三倍以上,最少有十五萬美元。耶格等到禁止士兵調動和退伍的「止損條例」暫時解除的機會,脫離了軍籍,然後讓妻子遷居到葡萄牙。

  莉迪亞說再等三年,而在格拉德醫生的努力下,這一期限被延長到五年。不過,如今賈斯汀肺泡出血,他所剩的時間最多只有幾十天了。

  在兒子被上帝召入天堂之前,耶格要維持家庭的完整,但之後一切都完了。自己多半將孤獨終老,不再是保衛祖國的戰士,而是為錢搏命的傭兵。

  「到公司總部了。」

  司機的一聲提醒令耶格回過神來。一看手錶,已經從機場出發一個多小時了。澤塔安保公司的四輪驅動車穿過崗哨大門,進入公司內部。這裡是乾燥的丘陵地帶,由圍牆包圍的一大片土地上,建有公司總部大樓、訓練基地,以及可供運輸機起落的機場。

  他們正前往的公司總部大樓共有三層,是一座建築面積極大的地中海風格建築,淡黃色的大樓外壁將私營軍事公司散發出的火藥味兒完全掩蓋了起來。光看這座建築,誰都會認為這裡是華麗的酒店。

  耶格邊下車邊把思緒切換到工作上。是時候忘記悲慘的現實,開始另一場表演了。

  耶格帶著裝有私人物品的背包和運動包進入門廳,迎接他的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高個子男人。他身著土黃色套裝,目光冷峻,仿佛根本不會笑。這個明顯行伍出身的男人操著南非腔英語道:「我是作戰部長麥克·辛格爾頓,你的朋友已經到了,我帶你進屋吧。」

  耶格跟在辛格爾頓身後,進入建築內部。迷宮般的走廊兩側的門上掛著門牌號。辛格爾頓敲了敲109號房的房門,然後推門進屋。

  這是一間宿舍。之前當傭兵時,耶格住慣了這種小房間——房間兩側放著高低床,正面靠裡則是各自的儲物櫃。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多了一張小書桌。

  「各位,」辛格爾頓發話道,「我帶來了一位新同事,喬納森·『獵鷹』·耶格。」閒聊中的三個男人抬起頭,望向門口。看得出,這三人之間也並不熟悉,談話中透著一絲緊張。他們即將成為出生入死的戰友。

  「下午五點,二樓會議室集合。」說完,辛格爾頓就離開了房間。

  「『獵鷹』,我是斯科特·『毛毯』·邁爾斯。」首先開口的是一位神色沉穩的消瘦男子,大概只有二十多歲,在傭兵中屬於年輕的。這種場合的自我介紹,一般都按照性格的開朗程度排序。

  耶格微笑著同「毛毯」握手:「幸會。」

  接著伸出手的是與耶格年齡相仿的男子:「沃倫·蓋瑞特,我沒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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